戴锦华:“流动的边界”带来哪些变化?(2)
戴锦华:这不是电影独有的问题。我的判断是网络时代,整个世界进入分众时代,分众是整个社会所面临的必然问题。电影工业有所萎缩,从大众变为小众,我觉得文化的分众是一个总体的趋势,但是我们要警惕文化的分众变成社会的撕裂。
北青报:在您看来,这个边界怎么流动起来?
戴锦华:这个边界必须流动起来,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我觉得这关系到社会基础共识的形成,所以我认为公共空间的保留非常重要。刚才我们说了,网络社群是高度同质化的。而我们的现实空间,比如电影院、比如演出场馆,都是真正向公众开放的空间场域,只有在这种流动和偶然的空间,才会让我们遭遇异质性的生命和人群。
北青报:您如何看待如今影视产业内部的边界?
戴锦华:有一个老梗,说电影创造了人类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虚怀若谷的人。为什么是有史以来的虚怀若谷的人?因为伴随新的技术而进步,电影人必须每分钟学习。这是电影的基本事实。但是这个事实不意味着电影对某一种特定的观众的讨好。我认为,电影必须是电影,才可能吸引短视频和游戏的观众进入,因为电影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经验和体验。
我一直认为我们有一个错误的想法,想把电影拍得更像游戏,把电影游戏化就能吸引很多观众。我觉得这不对,因为我看了一些游戏化的网剧,相对于游戏这些游戏化的网剧并不好玩,它太简单了。作为电影来说,无法逃离电影的单向传播的特质,所以所谓的选择只是把一个故事情节故事链变成了四个可能性,太有限了。那么,可能让电影覆盖100万种选择吗?并不能。因为电影是一个制作完成的,单向传播的媒介,所以我觉得这种尝试有点像当年的宽银幕一样,是一种误区。
解读文化
“曾经的经历,都是历史的馈赠”
北青报:对于网生代、习惯了短视频或者游戏化视觉的年轻观众来说,走进电影院,是否也对他们提出更多的要求?
戴锦华:没有什么要求,也不可能要求别人。因为他们是在屏幕前长大的,他们通过屏幕已经看到很多电影,所以我们也写一本《给孩子的电影》。我没有寄希望于变成什么教育,观众从里面挑了一两部,到网上一看,这就已经是我的梦想了。
我觉得今天不要用那么大的词,网络确实会有一些漂流瓶式的遭遇,我们可以捡起漂流瓶,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遭遇到电影,如果迷住你,你就和电影有缘。
北青报:您羡慕现在年轻的观众吗?自一出生就有这么多的媒介围绕着他们。
戴锦华:我羡慕也不羡慕,每到一个具体的状态的时候,我都会很羡慕。比如当年我做的研究题目,他们现在想做,几乎拥有所有的可能。从资料到现场,重复观影的机会,甚至是找到高清像质的图像……所有的这一切,我会非常非常羡慕。
但是从另外的角度,我完全不羡慕,我觉得我们曾经经历的匮乏、时代变化,今天回头看都是历史的馈赠。当时的匮乏,才能让你在享有物质时有真正的快感,而过剩只能造成疲惫和麻木。那个时候我们没有这么充裕的选择,落入文化消费或者文化沉浸的危险也不多。那个时候没有人特意追求精英文化,但是我们被所谓的精英文化包围着,这种文化不在于精英还是草根,而是历史中沉淀下来的精神财富。所以我觉得我也很幸运,你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如果有一个更近便的快活的方式提供快感,我可能也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但是没有。你进入这样的精神世界,在其中获得了快感,获得了思想和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