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祥:关于平凡的哲学思考(2)
20世纪对这种异化作了最深刻书写的作家是卡夫卡,在他的杰作《变形记》里,普通职员格里高尔变成了一只甲壳虫,他遭到了包括父母亲人在内的所有人的嫌弃,这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现代社会的真实写照。卡夫卡借此想提醒我们的是:如果我们坚持这种道德秩序和利润原则,我们每个人都将会变成那只甲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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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以来,“御宅族”“丧”“佛系”在青年人中成为一种流行的文化,如果抛开这些标签的舆论背景,其实质上要表达的是对现代这种野蛮竞争关系和不道德成功学的厌恶和抵抗。但是如果仅仅局限在消极的逃避中,并不能解决问题,不过是对野蛮状态进行虚无主义的幻觉宽慰,并不能有效挣脱既有的奴役关系。
智识者们其实早就意识到了现代社会的这种系统性弊病并试图开出良方。1946年,施特劳斯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说:“您不妨设想一下,由于受到一种偶然的阻扰——即现代的野蛮化,我们才不得不重又学习哲学的诸要素。”这一点恰好与心理学家荣格的观点遥相呼应。1930年,荣格在慕尼黑作了一个重要演讲,他有感于现代社会的强力精神对人所造成的伤害和痛苦,以精神治疗师和哲学家的多重身份作出了如下规劝:“有意识见解的偏执以及与之相应的无意识的阴性反应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病治疗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时代过分看重有意识的意志,相信‘有志者事竟成’……但是一种摧毁人类的道德又有什么用呢?在我看来,使意志与能力协调一致比道德更重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道德是野蛮的标志。”
在我看来,荣格提出了平凡最本质的定义,平凡即“使意志与能力协调一致”。平凡并非放弃自我,恰好是,自我的觉知是平凡的前提,只有理性地变成了成熟的人,才能够正确地衡量和评估自己的能力。平凡也并非不思进取,而是对志向有准确的定位,不去盲目狂热地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学”。更重要的是,将知识和能力转化为一种人生和生活的智慧,内在觉知和外在世界进行良性互动。要进步,要发展,要更新,但实现这进步、发展和更新的手段不是恶性竞争,目的不是为了占有更多资源,而是为了完成一个“善的自我”——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走自己的路,也可以让别人有更多的路可走。
在建设性的意义上,平凡是对话,是交流,是努力发掘人性的真善美,并将这一真善美化为社会生活的实践。而一个好的制度安排——正如启蒙文人们曾经设想过的那样——就是能够保证并守护这种平凡的意义和普通人的价值。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现代性的惯性里走出来,过上一种平凡、自由而审美的生活。施特劳斯希望我们学习哲学的智慧,他指的是古希腊的哲学。而实际上,我们中国的先贤早就给我们描摹过这种生活的愿景,那就是《论语·先进》里面孔夫子所高声赞美的: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