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止庵:得道于具体的人生(2)
我在日本旅行时,有一回看见一家面馆门前排了长长的队,有店员走出来,一个一个人细细数过,然后说从哪位起请不必再等了,因为一共只做了那么多碗面。根据东野圭吾原著改编的连续剧《新参者》里也有类似情景:阿部宽饰演的加贺恭一郎很喜欢人形烧这种点心,但每次排队,都赶上店员将一块写着“售罄”的木牌立在他面前,结果总是买不上。或者要说,既然供不应求,做面或做人形烧的师傅为什么不能多做点儿,以增加营业额呢。也许师傅们觉得,量与质难以得兼,所以要舍量而保质。不然自家做的东西,与其他同类东西没有什么区别,连原本在此排队的人都不会再来了。我想这些年大家常讲的“职人精神”,有一方面就体现于此。职人多半是手艺人,他们努力将各自所从事的职业做到尽善尽美,而且保持始终,尽管别人没准要嫌那份职业卑卑不足道。正如蒲宁所言,他们看到自己的创造物“非常之好”就会高兴。他们因此确立的标准无可移易,愿意为此尽心竭力,乃至不计代价。贝尔纳与德田秋声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说是一种“职人精神”。回到前面讲的平凡与不平凡,假如区别只在别人如何看法,那么此处所说实际上与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关系。但假如关乎一种自我要求,或自己满足,那么在如何做事方面的一点不同,就不能忽略不计了。
平凡就是平常,普通。凡也可以指凡庸。庸本来也是平常,但又可以释为不高明,相关联的词有庸俗,庸碌,庸鄙,庸浅,等等。这样看来,平凡与平庸就有区别了。上面说的所有不同,正是落在此处。他们平凡,但不平庸。
《庄子·养生主》讲过一个故事:“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卻,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庖丁也说得上是位职人,尽管我们见到的那些职人只是自适其适,并不像庄子安排他想得那么高远,讲得那么精深。我感兴趣的是庖丁所说解牛之技与道之间的关系。对道的肯定并不意味着对技的否定,当将技确实完善到那样的程度,它已不再局限于仅仅是技,超越了技的所有功利目的——也就是“无为而为”;同时也超越了技者自身——也就是“忘我”,就有可能达到道了。对技者来说,他是在这样一种行为之中使自己升华到更高的境界。《庄子》里还有几个类似的故事,譬如轮扁斲轮(《天道》),痀偻者承蜩,津人操舟,丈夫游水,梓庆削木为鐻(《达生》),大马之捶钩者捶钩(《知北游》)。与庖丁一样,所做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做事的人更谈不上有多高的地位,但他们都因做好一件事而得道,这是最为庄子所称扬的。
我在二十七岁那年用四个月通读了一遍《庄子》,回想起来真有策顽磨钝之慨。尽管是平凡的人,也可以认认真真地做事;把一件平凡的事做得不平凡,本身就是不平凡了。虽然这并不容易,纵使花上毕生的工夫,也未必能把一件事情真正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