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王小妮的平凡生活片段:他人即地狱,他人即天堂(2)
我写过的傍晚剥豆子的婆婆也在,她和她老伴儿在推车下面摆两个不同的摊,还是见我就招呼,说今天白茄子好,是别人拿过来的,自家种的,没打过药。
我说:不会吃呢。
她说:好吃,很粉。
每次只要遇见都会买她点什么。她的推车周围还是老样子,几个婆婆围着,两个在帮她剥豌豆,一个和她聊天,挨着推车的婴儿车里正睡觉的孩子,是她孙子。买她的菜几年了,这个早上才发现她有一条腿挺严重的残疾。
市场出口太阳伞下面坐了两个男的,没穿制服,显然是管市场的,抽烟。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可有什么不一样,能感觉到,又一下子说不清。
在小胡同里再次遇见彼此的这个早上特别让人愉快,原来大家都没事,都挺过来了,像是没什么扛不过去的,又能细细碎碎地四处挑菜割肉,盘算这一天吃什么了。尝尝吧,买点吧,吃个鲜吧,突变和意外重逢忽然把这个早上的人都变成了亲人。最治愈人的就是中国的菜市场吧。
回家路上遇见常上门收旧书的阿姨,我顺口说:回来了,你老家就是湖北的呀。她马上纠正我:不,是湖南的。我清楚记得她是湖北人,两个孩子在读大学,都是男孩。也许这时候最不能提的是湖北。
5月,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短信
有不认识号码发来短信:王姐,你好,我是宁夏回族自治区盐池县的某某,出租车司机,多年不见你了,你还好吗?
立刻想起他是谁了,马上回复:这么多年过去,你都好吧,我都好呢。祝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他说:我好,王姐,你好,好人一生平安!
我说:多多保重!如果再去盐池还坐你的车。
他说:谢谢王姐,不过我现在已经在家专心领孙子了。
回他:多好啊,若再去,一定请你和家人吃饭。
他说:欢迎王姐来盐池。
2006年春天去宁夏盐池看朋友,在县城偶然坐过他的车,隔了两天去看盐地,再次约了他的车。
那天刮风,天都刮黄了,出县城往陕西方向走,很快就不见人烟,满眼的野地荒滩,偶尔出现一段长城,说是隋长城。将近中午,远远地有人影挥手拦车,走近见拦车人抱着红棉被,一矮个女孩,说要带娃回婆家。让她上车,女孩扒开怀里的棉被,让我们看她几个月大的小娃。问她多大了,她哇哇哭,说二十二了,前些天和婆婆吵架抱上孩子回娘家,刚又和娘家后妈吵架,抱上孩子要回婆家。
把抱娃娃的女孩送到附近的公交车站,在这坐车能回她婆家。她问我要电话说今后就是亲戚了。这时候,司机师傅说话了:说你这娃,怎么乱认亲呢,你姨还有事,把你送到这都误了你姨的事呢。
我写过这段路遇,没想到隔了14年,这位在大西北的出租车司机能找到我,向我问平安。
看盐池那天,听他讲他曾经随单位派驻到广东惠州淡水做生意,后来公司撤回宁夏,他下岗开上出租车。他说喜欢南方的海,那些年带家人到深圳国商顶层旋转餐厅吃过早茶,担心消费高,不敢点菜,结账时候才知道还没到最低消费每位48元。他感慨他的好时光都留在南方了,回到西北再没见过南边来的人,见到跟见了亲戚一样。
不知道在2020年的5月,他怎么找到我早换过号的电话,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南方看海。
7月,和同学去看海
P同学从广州来深圳出差说顺便想来看我,看着她发过来的一行字,感觉我和她见面不能只是吃个饭说说话,我们得一起去看海,这想法一跳出来就特别强烈。
我们的大学就在海边,同学们毕业后只要说到海都依依不舍,在这个特殊的2020年,再晴再热,也必须和P一起去海边看看,不然对不起这一年我们一起经历的。
在小区出车口见面。她说我们六年没见了。
哦,这么久了,好像并没感觉。
深圳夏天的大晴天,特别晒,给她戴了遮阳的帽子,但是她说不需要,好像想被海边强劲的太阳狠狠晒一天。
原本准备走盘山路,没想到道路维修,走了一半被迫返回走高速。这段盘山路风景最好,完全沿着海岸线转,30多年前刚到深圳时去东部海边这条盘山路是必经之路,当时的我和现在的P年龄相仿,刚30岁。
2020年来看海的次数是近些年最多的,4月初海滩都封闭呢就来过,当时很多酒店都停业。5月再来刷健康码才能到海滩。7月宽松多了,几次来都几乎没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