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占黑:废话三则(2)
明天果然是不可信的。谁会想到新世纪这么不经摔,风风火火二十年,一个趔趄就瘸得走不动道了。病毒是一次偶然的墙体渗水,引得社会肌体的漏洞、人性的弱点纷纷出现。接着墙皮脱落,墙裂出好几条缝,墙要倒了,技术和哲学一瞬间失灵后,只能假扮先知,和人约定在近未来再相会。面对世界的混乱和不堪一击,有人紧张了,但还在硬撑,有人想过要放弃。丢了盼头的日子里,皮克斯带头做了个帅气手势,丧气主人公的恍然大悟,在此时此地(球)显得多么珍贵,多么普世,来一趟不容易,每一秒都好好活吧,谁知道能活到哪一秒呢?看看天地,看看自己,突然之间,仿佛谁都有资格大声喊放弃,仿佛一切还来得及。
这句话回归得真是时候啊。不可信的明天在前,人们才愿意照见自己最平凡的一面。
如何想象普通人
青春期,老同学爱读言情小说,我为着钻一些奇怪的牛角尖偏不肯读,现在瞄了几眼电视剧,纳闷书里的人究竟什么样,终于开卷了。原来一个上世纪40年代生人写八九十年代的港岛,放到如今读者的眼光里,竟有这么错位又工整的呼应。糖爹叫养成系,你全家都爱我叫玛丽苏,以退为进秀优越叫凡尔赛,同一样事物运行在不同的时代轨道里,高低美丑,语境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困惑的是,那些一等一的人物叫我实在想不出样子来。只手遮天的商业巨头,到底是怎么笑谈百万,摆平仇家,就没有慌到吓尿的时刻吗。颠倒众生的玫瑰女人,到底是多好看呢,想不出,对着历代女明星的脸也想不出。一句话登天,一句话坠毁,想来想去,可能还是因为有些东西不够具体。
询问精通此类的老同学,见过那样的角色吗?
她摇头,又说配角倒是见到过一两个,又精又坏的。
我问,会幻想吗?
谁信呐,她说,反正现在是不信了,都是吃喝拉撒的普通人。她笑我看得太晚,乐趣减半,又说这时代什么不能瓜,奉神秘于神坛早已不可能。我们闲扯了几句,觉得那样的大人物确实经不起想象,又岔出去聊身边更具体的人事。比如被甲方爸爸深夜追赶打击,陷在和各方的微信沟通里叹气的广告公司同事。比如在新重疾医保即将来临时不知该给全家人买什么保险,苦心研究一番后又舍不得给自己买的已婚女性。比如在工位上加班饿得半死,却信不过修图技术,坚持提前半年为婚纱照节食的女同学。一桩一件,谁不是都市情感故事里的主人公,处理着最棘手最不容缓的生活命题。
聊完,我按时出去倒垃圾,一路上,菜鸟裹裹的小哥要离店半刻,手写了一块告示牌挂起来,逢人就问,我字写得好不好?一说好(确实写得好),他就笑起来了。货拉拉的驾驶员找人帮忙快递一张发票,却没法给人支付宝转账,被逼问了几句,才说是因为欠款被封了。开杂货店的女人受了本地阿姨嚣张跋扈的气,等她骑车后离开大声说,要是在乡下老家,我一脚把她踢趴下。她家女儿正跟路过熟人说起一个年轻邻居查出癌症的震惊消息,要我得了我就自杀,她说。我心中一抖,感觉自己也是这个年纪。天气很冷,每个人都在路上尽可能快地说话,尽可能快地走,连一天只出来遛一回的狗也是。遇到坏日子,人们总期盼着能尽可能快地熬过去,快不了,就数着数一天一天过,过去了,就又有好日子了,对于生活的轮回起落,大家都有信心。我们走在彼此共用的路上,也走在彼此的经验和想象里。
五六年前,在一场天很冷,人很少,地点很偏的民间放映会上,年轻导演李睿珺被前来观影的观众提问,为什么选择关注一小撮人。当时他已经拍了大约三部作品,都是关于西北故乡的,我很喜欢。他回答说,一点也不小,在我看来,他们是很庞大的群体。声音沉稳。近几年我常面对类似的提问,也给出相同的答案。前一阵和媒体人健崔一起录声音剧场,我们边走边聊,聊到了很多事情。关于我所关心的命题和群体,我仍然坚持他们一点都不小众、不边缘,大家都是普通人,是数量庞大的族群里的一员。邻居老头是,都市白领也是,小人物这个词,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算个伪定义。信息无限量加载,谁都是沧海一粟,也都可被人尽皆知,再消失。大和小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它们能赋予人的意义也愈发虚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