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家许渊冲:一生“诗舟”播美,百岁仍是少年(5)
突然,他话锋一转,直起了身子:“我在做更重要的事,写一部自传《百年梦》。莎士比亚我不翻也有人翻,但这个书我不写就没人能写了。”紧接着又补充道:“我这一百年跟中国共产党是同一百年,这一百年一个知识分子是怎样走过来的,如果我走了,就没人能写这个历史了。”
他兴致勃勃地向我们透露了已经写好的第一章内容,那是回忆母亲的。他人生记忆的第一幕,是母亲离去的那刻——母亲卧在房门后的一张竹床上,父亲抱着年仅3岁的他,哭泣不止……
他的母亲是江西南昌唯一的女子职业学校的学生,是中国第一代受到新式教育的女性。在遗物中,他发现了母亲画的花鸟、写的作文。母亲笔下的花木鸟兽给了他关于“美”最早的启蒙,“她的作文题目更是大的不得了——《论项羽与拿坡仑》!这对中外历史都得有了解才写得出啊!”这些美、恢宏和由此带来的震撼,在他心中足足激荡了百年。
作文题目里的“拿坡仑”(即拿破仑)又将他的思绪带回到翻译上,三句话不离本行。“拿破仑有一句名言‘Able was I ere I saw Elba’,你们说怎么翻?”
我们面面相觑,答不出来。
Able“能够”,ere是古英语意为“之前”,Elba即厄尔巴岛,拿破仑被流放之地,Able倒过来正是Elba。
“你说妙不妙?这太有乐趣了!”当年在北大课堂上,他也拿这句考学生。有人译“不到黄河心不死”,有人译“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哈哈大笑:“不到俄岛我不倒!”大家拍手叫绝。拿破仑的霸气和回文诗的妙趣,“一句两得”。
“中国文化是博大精深、独一无二的,我们正在走向复兴,一定要知道自己民族文化的价值,要有自己的文化脊梁。”
兴之所至,他哼唱起7岁时学会的一首歌“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是我们小学的校歌,直到现在我还会唱。共产主义就是世界大同,现在讲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提法很好的,是一种进步。我写《百年梦》,不仅是记录下来我们这一代如何一路走来,对你们更有用处,要看清楚前行的方向……”
所以,已近一百岁的他,仍伏在那张小书桌前,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字。
在他新出版的《西南联大求学日记》封面上,印着“生命并不是你活了多少日子,而是你记住了多少日子。你要使你过的每一天,都值得记忆。”
采访结束时,许老家中的传真机上,收到一封手书——
渊冲兄,你今年整百岁,我也达到九十九岁。不容易啊!
如有庆百岁佳作,请示知。
弟振宁
百年如梦。他用澎湃的激情、美丽的文字驾起一叶扁舟,载我们穿越于东西方文明之海,采撷文学的奇珍异宝,从一花一叶中看到大千世界。
“‘庄生晓梦迷蝴蝶’,庄生不知道自己是蝴蝶,还是蝴蝶是庄生……我的人生观就是如此,把诗变成了人,人变成了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