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秘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起源(2)
雷雨:三星堆这次的考古新发现,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见证。1986年三星堆1号、2号“祭祀坑”发现之前,三星堆文化的陶器极具地域特点,但大量青铜器、玉石器出土后我们看到来自周边的各种文化因素,有长江中游的、长江下游的、甘青地区的,占比最大的仍然是中原地区夏商文化,即便三星堆最具特色的神像和面具仍然可以在长江、黄河流域古文化中找到溯源。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与埃及文明、西亚及南亚文明有什么联系,三星堆文化在青铜人像、面具、神树等器类的独特性正是中华文化丰富性、多样性以及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特质的最好表达。
赵海涛:至少从3600多年前,黄河流域的中原文明与长江流域的古蜀文明交流、互动,直到秦汉时期巴蜀地区归入中央王朝的统治范围,是中华文明多地起源,并存发展,通过频繁紧密的文化交流,最终走向一体化的生动体现。三星堆遗址的发现说明,至少从二里头时期开始,中原地区和成都平原地区就有着比较多的交流,这种交流改变了成都平原地区自新石器时代以来文化发展的模式和内涵,开启了成都平原地区随着中原地区文化发展进程而变迁的新阶段。
雷雨:三星堆文化来源本身就是多元的,中原夏商时期的礼制对三星堆文化产生了比较强烈的影响,比如与中原地区非常相似的尊、罍这样的礼器。还有包括一般平民使用的陶器:陶盉、高柄豆、觚型器等,都能在中原文化里找到。这些显示了三星堆文化与中原文明中的“一体”性,“多元”体现在它本土的一些东西,比如青铜群像、面具、神树、金杖等。这些东西加上与中原相似的那套东西,完美地在三星堆融合在一起。在今年新发现的文物中,一件“青铜顶尊人坐像”是比较典型的,尊是中原的典型礼器,古蜀人把它加以改制,目前看到尊的附件至少有两条龙形饰,这是前所未见的,最特别的是在尊底部有一个跪坐人像,这件器物我觉得是最具有典型代表意义的,把古蜀文化与中原文化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证明都是龙的传人。
记者:综合网友的诸多疑问,比如有无文字、三星堆文化是否受到境外文明的影响,甚至联想到“外星人”,专家怎么看?
雷雨:有些人觉得三星堆应有文字,只是目前没发现而已,有些人认为三星堆没有文字。我个人倾向于前一种,三星堆文字如果书写在当时已有的布帛等有机质载体上便难以保存了,但是我们没有放弃,一直希望在某个“祭祀坑”里出现“奇迹”。“外星说”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三星堆的很多出土文物造型奇特,但那不是“外星人”,实际是有一些艺术夸张的神像。“西来说”并无证据,倒是发达的丝绸产业彰显富庶,通过贸易或进贡,象牙、海贝、珠宝等从包括南海沿岸乃至更远地区来到三星堆均有可能。
王巍:关于是否受境外文明的影响,我认为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是很正常的,夏商王朝的冶金术就是受到西亚的影响。我们目前不能完全排除境外文明因素对三星堆的影响。但是,要论证三星堆接受了境外文明的影响,一定要有具体的证据。象牙和海贝的发现,并不能说明三星堆就与印度或其他地方有关联。象牙,以当时此地的气候条件,有象牙非常正常。至于海贝,殷墟就曾出土了大量海贝,与三星堆几个“祭祀坑”基本同时。研究表明,殷墟的海贝并不出自印度洋,而是出自我国东海及南海。
记者:这两个遗址目前挖掘的只是冰山一角,都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专家们最感兴趣、最关注的是哪些?
王巍:对二里头来说,最值得关注的谜团首先是王陵所在。原来只发现遗址中的宫城,现在发现“井”字形的道路把遗址中心部位分成了9个格,每一个格里都有高级贵族居住和墓葬,这不是我们原来以为的中间一个宫城、周围都是老百姓的格局。我们也期待是不是有更高级的墓葬,跟王相联系、相匹配的等级;第二是文字,因为甲骨文是非常成熟的文字,应该有很长的发展过程。对三星堆来说,我关注的点有三个:首先是到底有没有文字;二是三星堆发现的这些坑里的东西,是在什么情境下使用的;三是此地是否跟境外文明有联系。
赵海涛:二里头经过62年的发掘,虽然已经呈现出一个让人震惊的早期王朝景象,但目前只揭露了遗址1.6%,还有大量的空白地区等待继续发掘,大量问题有待广泛、深入研究。比如学界以及公众普遍关心的,二里头这么大的都城,目前只发现了宫城和中心区域内部的围墙,300余万平方米的遗址外围,有没有城墙或者壕沟等防御设施?我相信,随着工作理念、思路的拓展,多学科引入以及更多科技手段的运用,从考古遗存中提取的信息会越来越丰富,研究的广泛和精细程度越来越高,对二里头社会生活面貌的了解可能会超出原有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