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胡安·鲁尔福,就没有《百年孤独》(2)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1927年,鲁尔福到瓜达拉哈拉上孤儿院,非常孤独,非常悲伤。1933年,他入读圣伊尔德丰索学院,毕业后进入内政部,担任档案分类员,并有机会到各地旅行。1942年,他开始在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
1955年,他出版了不朽的《佩德罗·巴拉莫》。
三本书
《佩德罗·巴拉莫》很短。198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曾以《人鬼之间》为名,出过一个单行本,只有155页。译林社的新版(仍然是屠孟超的译本),也没超过200页。
《烈火平原》(另译《平原上的火焰》或《燃烧的原野》)长度也差不多,收入了17个短篇小说,短则三四页,长的也不过十来页,以革命后的墨西哥乡村为背景,同样讲述了孤独、暴力、死亡、荒凉和绝望的故事。
他还有几个很短的、为电影写的故事,比如《金鸡》(后来由墨西哥大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等人改编成了剧本),也曾结集为《金鸡和其他电影故事》付梓。
他的作品只有这些了。
可就是这些文字,在拉美文学史上却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
“读胡安·鲁尔福的小说,就仿佛回忆我们自己的死亡。”墨西哥著名作家富恩特斯说,“把死亡视为生命的一部分摆在眼前并作为起点时,鲁尔福便强有力地促进了一种西班牙语现代小说——即开放的、未完成的小说——的创作。”
加西亚·马尔克斯尤其大为受益。写完前五本书后,他遇到了创作上的瓶颈,不知道怎么写了。改变人生的命运的事发生在1961年。
那一年的7月2日,海明威饮弹自尽,加西亚·马尔克斯同一天来到墨西哥。侨居在此的哥伦比亚作家阿尔瓦罗·穆蒂斯提着一捆书来看他,并从中抽出一本又小又薄的,大笑着说:“看看这本东西吧,有你学的!”
这就是《佩德罗·巴拉莫》。
“那天夜里,我读完了第二遍才躺下睡觉。”加西亚·马尔克斯后来回忆,自从学生时代读到卡夫卡的《变形记》以来,他还从未这么激动过。第二天他又读了《烈火平原》,同样惊讶不已。后来,他常对人说,他能背诵《佩德罗·巴拉莫》全书,“且能倒背,不出大错”。
鲁尔福为加西亚·马尔克斯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让他看到了文学创作的另一种可能,并从中收获了写作的灵感。1967年,《百年孤独》问世。
鲁尔福的影响在这本书中清晰可见:死亡、幽灵、暴力、非线性叙事、像苏珊娜·圣胡安出场时总有的雨水一样纠缠着梅梅的黄蝴蝶,但也许最明显的,还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开头。当你在《佩德罗·巴拉莫》中读到下面这句话时,想必会莞尔一笑吧:“雷德里亚神父很多年后将会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情景。在那天夜里,硬邦邦的床使他难以入睡,迫使他走出家门。米盖尔·巴拉莫就是在那晚死去的。”
无比高明,依然现代
《佩德罗·巴拉莫》是拉美文学的里程碑,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奠基石。
人鬼不分,生死无界。活人和死人对话,死人和死人对话,死了的人活着时和活着时死了的人对话,死了的人活着时互相对话。对话连着对话,独白穿插着梦呓,打断时间顺序却不交待时间,说出行为却不评判行为。没有“客观”的描写,全是人的感觉和印象,一切都要读者介入,自行重组、连缀和判别。七万三千四百字的篇幅,生生写出了几百万字的丰富。
自《佩德罗·巴拉莫》之后,鲁尔福再也没有发表过小说新作。(他讨厌《金鸡》,认为它是个糟糕的故事和剧本。)“确实,他甘于寂寞已经有30年了”。他的乌拉圭好友胡安·卡洛斯·奥内蒂当年说,“他知道自己完成了文学使命。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尊重自己已经无力创作的事实。这对有些人来说,是个良好的榜样,他们白白增加印刷机的负担,却装得若无其事。”
虽然早早封笔,鲁尔福的影响却与日俱增,很多名作家,如德国的京特·格拉斯、美国的苏珊·桑塔格、中国的阎连科,都是他的推崇者。而在去世35年后,鲁尔福作品的再版、翻译,以及衍生的各类解读和分析,仍然方兴未艾。
无论如何,《佩德罗·巴拉莫》还是那样现代,还是那样迷人,吸引着我们一读,再读。
也许,多年以后,加西亚·马尔克斯又一次翻开这本书,准会想起阿尔瓦罗·穆蒂斯带他第一次见识了《佩德罗·巴拉莫》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不完全是戏仿:重读鲁尔福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确像当年那样感到无比惊讶。
“鲁尔福的作品不过三百页,”他说,“但是它几乎和我们知道的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一样浩瀚,我相信也会一样经久不衰。”
《中国新闻周刊》2021年第1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