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考古:从手铲到卫星(2)
改革开放后,考古工作全面恢复,浙江省文物考古所成立,由于施昕更那本《良渚》报告,该所将良渚遗址作为工作重点之一。1981年,良渚考古重启,主持者是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的王明达。这时他已经毕业15年,在农场、热水瓶厂待了很久,38岁这年终于全身心干起本行。
1986年5月31日下午,天气闷热,一场雷雨正在酝酿。3点刚过,在良渚遗址一座名为反山的山坡上,考古人员陈越南从探方里清出一个土块,粘着小玉粒和漆皮。他小心地捧到领队王明达面前,王明达弯腰只看了一眼,立刻从1.6米高的隔梁跳进坑里,蹲在挖出土块的地方,观察了足足一刻钟。
到这天,反山遗址已经发掘了一个多月,还没挖到良渚时期的遗存。此前所里一位专家怀疑挖错了地方,但王明达顶着压力没有停工,他希望这里能够挖出良渚时期的高级墓葬。
王明达按捺住激动,不敢用手铲,从装土的土箕上折下一段竹片,小心地剔去一小块土,又露出漆皮和很多小玉粒,再也不敢下手。天色暗了下来,他们悄悄用尼龙薄膜盖好,覆上泥土。这时雨点开始落下,他们把整个墓穴都盖好,冒着大雨跑回住地。这一晚,他们兴奋地喝了一顿酒,睡前不放心,还冒雨巡视了一圈。
其后,反山高等级墓葬一步步从五千年的土层中剥离出来。当时技术非常原始,整个考古现场几乎不见现代设备。反山大墓的玉器多到惊人,几乎满满铺在墓底,没有下脚的地方。考古人员独创“土法”,把两根大毛竹架在坑口,悬四根绳索下去,绳索下端也系着两根毛竹,毛竹上搭着木板,就像铁索桥一样,人蹲或趴在木板上,往下探着清理。“艰苦程度可想而知,腰酸背痛,一下子人都站不起来”。
经验不足也带来了一些麻烦。王明达回忆,他们以为墓坑内原来是粘湿的,随葬品露出后,特地用喷雾器喷水,以保持墓内环境湿润。结果在取出玉器时,发现朝上的一面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沁蚀,或光泽消失,或包浆剥落。有了这次教训,以后所有墓葬再也不喷水了。
王明达要求,一座大墓几百件器物,要弄清当时是怎么放入的,必须做好记录。这次发掘,对玉器在墓内的原来位置、配伍关系、组合情况等有了全新认识,良渚玉器因此从单件研究扩展到组装件、穿缀珠、镶嵌件的研究,具有突破性的意义。
放眼全国,80年代是史前考古全面开花结果的时期。辽宁的牛河梁遗址,发现了距今5000年的复杂社会;安徽马鞍山凌家滩遗址,发现了5000年前以玉器为特色的大型聚落;四川的三星堆遗址,发现接近商代晚期的独特文化。这些发现与良渚遗址的进展一起,推动了对五千年文明史的热烈讨论。
反山墓发掘前一年,刘斌从吉林大学考古专业毕业,分配到浙江,他将成为良渚第三代考古人领军人物,后来担任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
当时考古所史前考古室室主任是“30后”牟永抗,还有“40后”王明达和“50后”的杨楠、芮国耀,加上刘斌一共5个人,老中青三代挤在一间屋子里。刘斌赶上了好时候,进所第二年就迎来50年最大发现,而这只是黄金时代的序幕。
“从反山开始,良渚考古‘开了挂’了。”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良渚第三代考古人王宁远说。良渚一时间名声大噪,此后30多年,良渚还将带给人们更多惊喜:1987年,瑶山祭坛及贵族墓地被发现;1992年至1993年,莫角山宫殿出土;2006年至2007年,古城城墙被发现,与良渚遗址首次发现、反山墓发掘并列为良渚考古三大里程碑。
卫星图开“天眼”
2006年年底的一天,刘斌在莫角山宫殿西侧200米勘探时,洛阳铲碰到了地下3米的一层石块。开始没太在意,回去后,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是人工开采的石块,却不知是什么用处,想得睡不着觉。他向当地村民打听,好几个人都说打井时也挖到过。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答案,也许是城墙。
不少考古专家都说过,想象力很重要,你只有想到什么,才能挖到什么。反山大墓就是这样挖出来的,良渚城墙也是如此。
刘斌带着人一边想一边找,2007年,东西约1700米、南北约1900米的古城墙被全部找到,围合总面积约300万平方米,良渚古城整体面貌被揭开。“不敢相信竟是那么的庞大,远远超出了我们以往对于良渚文化的认知。”刘斌回忆。
他继续发挥想象:按照中国传统外郭内城的构造,良渚会不会也有外郭?外郭比内城更宏大,依靠洛阳铲去探,难度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