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用喜剧方式体现悲剧精神(2)
塞万提斯对当时的市民文化非常了解,因为他本身就是从那里摸爬滚打过来的,所以他非常了解普通老百姓的生存状态。他既写城市也写乡村,堂吉诃德的游历中,既有大城市,也有小城市,还有乡镇和偏僻的村寨,这是一般作家驾驭不了的,没有亲身经历的人很难写好这些。因为乡村文化同城市文化很不一样,比如穿着打扮,那时候城里稍微有一点地位的人,领子都是打褶皱的,像围脖一样高高竖起,穿的也都是长衫、长袍,面料自然很讲究;但在乡村就不一样了,天热的时候可能人们就光着膀子、穿一条短裤衩,冬天的时候随便加一件棉袄。塞万提斯的作品里面多的是这样细节毕露的描写。
朱光潜为什么说堂吉诃德属于过去,桑丘·潘沙却属于未来?
与此同时,要读懂《堂吉诃德》,还必须要了解它诞生的历史文化背景。我们只有把作家和作品放到特定历史语境当中,才能知道它的特殊性,才能够更好地理解一个作家对人类文化的贡献,并更好地理解他的个性和风格。
《堂吉诃德》的精神源头,似乎要回到长达千年的中世纪去寻找。当时的西方是一个什么状况呢?那是一个几乎忘却了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光辉灿烂的文化,甚至逐渐失去文字,重新回到了口口相传的时代。与此同时,阿拉伯世界却在与中国的交流中,通过丝绸之路,将源自于中国的造纸术和印刷术、火药和指南针广泛传播。同时,他们一方面把东方的经典传播到西方,另一方面把被西方忘却的古希腊罗马经典又重新翻译印制出来,从而为文艺复兴运动埋下了基石。
中华文明通过阿拉伯人对西方文艺复兴运动、对西方文明做出过如此重要的贡献,这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被西方有意忽略的。现在西方有少数学者开始正视这个事实,并研究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们甚至可以说,当西方还是一片蛮荒,还没有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之时,东方的两河流域、印度河和恒河流域、长江和黄河流域,就曾以不同方式,促进了人类文明的发展。
而作为“中世纪的最后一个作家”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第一个作家”,但丁的《神曲》既是西方基督教传统的集大成者,又是人文主义道路上的伟大先驱。但丁时期及其之后,被马克思和恩格斯称为“文艺复兴运动巨人”的那些作家、艺术家,给人类文化树立了丰碑,同时他们也为资本主义的崛起奠定了思想基础。在这过程中,喜剧通过惊人的狂欢方式影响人们的情感,幽默讽刺和玩世不恭的调笑很快充斥了15世纪的欧洲文坛。而资本的出现和发展又必然带来信仰的沦落,塞万提斯通过否定之否定,用《堂吉诃德》展示了骑士精神和理想主义的全盘溃散。
尽管在生前被认为是不入流的通俗作家,但塞万提斯身后却声名日隆。数个世纪以来,堂吉诃德身上所融合的滑稽与崇高,是塞万提斯以喜写悲的具体体现,而他充满同情地揭示了堂吉诃德在市民社会的不可避免的悲剧命运,又使《堂吉诃德》足以位列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人文主义作品之林。
小说中堂吉诃德大战风车的片段历来被人传颂,成为彰显主人公性格的点睛之笔。堂吉诃德和侍从桑丘在一片荒野中看见一排风车,堂吉诃德固执地认为风车是一个个巨人,不听桑丘的劝告,横枪跃马冲杀上去,结果被风车所伤翻滚在地、动弹不得。堂吉诃德性格上的高度分裂由此可见一斑:一方面癫狂可笑,另一方面又有着无畏的英雄主义情怀。《堂吉诃德》塑造的堂吉诃德和桑丘这两个文学形象是非常独特的,这可能是人类文学史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搭配,它特别像我们的小品或者相声,一个捧、一个逗,一个极端出世、一个极端入世,二者配合得天衣无缝。堂吉诃德不食人间烟火,整天为天下打抱不平,是精神高于一切的骑士。而桑丘作为反衬堂吉诃德的形象被创造出来,和堂吉诃德形成对比,从侧面凸显骑士精神可爱与可笑。堂吉诃德充满幻想,桑丘只顾眼前之利;堂吉诃德学识丰富,桑丘则是一个十足的文盲和享乐主义者。朱光潜先生曾评价:“他们一个是可笑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可笑的实用主义者。但堂吉诃德属于过去,桑丘·潘沙却属于未来。”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学部委员,中国外国文学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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