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士行:写没有答案的事(2)
2019年上半年,《鸟人》复排,过士行选角儿,想让演员即兴来一段跟养鸟人的互动,再唱段京剧。来面试的年轻人一一应了要求,最后来了《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选段,过士行为这字正腔圆的唱腔欣喜叫好。
曲艺的爱好也是自幼的熏陶。父母在银行当职员,他跟着二姨姥姥长大。二姨姥姥喜听戏,收音机里每天都是相声、鼓书。然后再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他津津有味地听着,草船借箭的故事里,鲁肃在渡江的小船里吓得哆哆嗦嗦,而诸葛亮气定神闲地喝起了酒。后来,他跑去翻《三国演义》,怎么也没找见这个映入脑海的画面。看了京剧才明白,那是马派在《群英会》里的演法。
1969年,17岁的过士行去了北大荒。那四年中,只有《复活》一本书是岁月里鲜亮的光,但得等到晚上,把它藏进被子里,才能去读。那个时候,想着能够回城当个工人也就满足了。
后来,他被安排回北京的工厂做车工,负责生产压面机和电机。他买了书来学技术,在车间练切削工具。舅舅说,这些将来都是要被机器取代的,都会自动化,他便不再上心。开会的时候,领导要人讲历史人物的儒法斗争,过士行用二姨姥姥那儿听来的讲法,来了一段曹操马踏青苗的故事,把严肃的政治生活弄成了评书演义。讲了半小时,他获得了一个月不用上机床的待遇。
1978年的一天,他在去洗澡的路上,听见工厂的大喇叭放出《北京日报》招考新闻学员班的消息。同事劝他去试,他感觉胸中有个微弱的火苗在窜起来。考试没有数学,语文卷子他得了将近满分。将要26岁的时候,他收到了录取通知。一年的培训后,他被分配到《北京晚报》戏剧版。
从那开始,他干了15年记者,看戏成了工作,接触名家也是工作,每天忙于写稿,几乎没有业余生活,没时间读书也没时间沉淀。工作的模式和路数反反复复,但没有创作的空间。
因为工作原因,他结识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著名导演林兆华。1986年,过士行采访完莎士比亚戏剧节,有了强烈的创作冲动。林兆华鼓励他,只要你写出来,我就可以导。他从最熟悉的事情开始,钓鱼、逗鸟、下棋。
第一部话剧《鱼人》就在1989年春节诞生,花了7天时间写完。他心里没底,写几句就要给林兆华打去电话,把台词念给他听,怕自己写出来的不是戏。
后来,林兆华一直认为,过士行语言里有老舍的幽默,还有自己独到的韵味。当然,对他的戏剧也有批评的声音传来,说这就是雕虫小技,把相声搬上了戏剧舞台。过士行倒不以为意。
最终,他决定放弃做记者,转而正式去写戏,自己去构造一个比现实过瘾的世界,他渴望观众。《鱼人》《鸟人》《棋人》三部曲完成于90年代初,中国正在经历巨大的变革,过士行想要写的,是这种时代环境下夹在着的无形压抑和对自由的渴望。
“他大概是从有限悲观走向有限乐观的状态”
2009年,过士行转型做导演,自编自导了话剧《暴风雪》。他自嘲不像林兆华可以找来大腕。以前,《鸟人》的剧本写好之后交给林兆华,演员阵容就能汇聚起林连昆、何冰、濮存昕、徐帆。
排《暴风雪》的时候,他在北漂里找演员,都是很年轻的孩子。演员刘丹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如果我从导演的角度来想,面对这么多新人,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会利用每个人的优缺点。作为演员,我觉得这种开放性很重要,能建立特别大的空间,还有办法让大家成为朋友。”跟过士行认识多年,刘丹觉得,过士行不会过分在意自己的表达要非常具象地呈现,而是会把他的认知藏到细节里,做一些减法。
每次,他们一起喝顿酒,吃顿饭,过士行马上就乐了。“他很可爱,特别热爱生活。当代好多知识分子有些沉重的东西,他没有。他好像可以转化孤独和痛苦,知道哪个是不想要的。”刘丹说。
前几年,过士行的老伴儿生了场病,刘丹看出过士行的着急,觉得自己之前的陪伴少了。身边的人离世和衰老,让过士行也流露出了对老之将至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藏物和玩物被别人随意处置,他放不下这些。
“他大概是从有限悲观走向有限乐观的状态。有限悲观底色还是偏乐观的,有限乐观其实就都是悲观。”史航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觉得老过比以前悲观得多吧,这也跟时代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