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版电影《小妇人》看19世纪女性故事的当代重述(2)
在对这部经典进行重述的过程中,葛韦格发现了这部作品与当下社会现实更加契合的特质——对于女性自我意识的强调,对女性生活方式多样性的肯定。
终身未婚坚持写作的奥尔科特在150年前,出于观众的阅读期待与时代局限不得不对出版商妥协,写下一个女主角找到真爱的大团圆结局,这多少是某种无奈之举,毕竟乔整本书都在说她希望自己生来是个男孩。她在日记里温和坚定地表明:她的乔应当是终身未婚,精神富足。
在为剧本作准备而研究了大量作者奥尔科特的人生经历后,格蕾塔·葛韦格找到了重述这一故事的方式。于是,新版《小妇人》中的乔不仅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马奇家老二,也融合了作者奥尔科特的自身经历和自我意识。本片中,葛韦格勇敢地表现出了作者想说但却没说出口的话:“我宁愿做一个自由的老处女,自己划独木舟”。影片中的这句台词并没有在小说中出现过,而是出自奥尔科特给姐姐的一封信。
葛韦格通过一个狡猾的开放性结局,在不破坏原著美满快乐结局的同时,讲述了叙事的另一种可能性,乔的另一种选择。
结尾是乔去火车站追教授的浪漫场景,与乔和出版商对于故事结尾以及版税的讨价还价,两条线交叉剪辑在一起。出版商质疑:主角要嫁给谁呢?乔表示她不想主角结婚,主角整本书都在说不想结婚。出版商拒绝了这个结尾,认为好的结尾是能够大卖的浪漫结尾。下一场戏是乔追上教授,在雨伞下表白。然后切到出版商心满意足,认为桥段感人至深,两人继续讨论版税。这种类似叙述诡计的手法,似乎在暗示这个雨伞下的场景不过是乔为出版商虚构的完美结局。但观众尽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将其看作是真实的结局。作者在这里耍了个花招,没有说出确定的答案。但我倾向认为,最后乔在玻璃窗外看着自己的书被印制出来的场景,带着无法言说的满足感,一种可以书写自己人生的力量,才是影片真正的结局。我相信这也是奥尔科特在小说中未曾实现的,她让乔在结尾放弃写作选择了结婚,这完全违背了人物的性格。
一方面,葛韦格在影片中借乔与艾米的台词温和地批评了传统的婚姻观念,认为婚姻是一个经济命题,是由金钱堆砌的。但另一方面,她也肯定爱情与婚姻、家庭的价值。乔不希望梅格结婚,希望两个人一起去寻找自己的梦想。梅格坚定但温和地回复:“我想结婚,因为我爱他。仅仅因为我的梦与你不同,并不意味着它们不重要,我愿意工作与奋斗,但是我想跟约翰一起”。梅格对于女性选择与价值观的捍卫,也是女性的一种独立和觉醒,并不存在一种唯一正确的女性独立的方式,应该尊重每个个体实现自我的方式。
同时,对艾米这一人物的重塑,也是影片特别有创造性和力量的地方。很多改编版本中,因为篇幅限制,艾米都被塑造为一个简单、不懂事、有点虚荣的姑娘。对于她跟劳里的爱情,很多改编版本也都一笔带过,完全没有说服力。但在原著中,艾米虽然开始有一点爱慕虚荣,但长大后却成为一个令人尊重的姑娘,也是她把劳里从堕落边缘拉回来。新版《小妇人》中,艾米的自信、叛逆与欲望、野心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坚定的自我意识与强大人格。她对婚姻有着清醒的目标,对物质条件有一定要求。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女性的境遇并不乐观,在婚姻上其实没什么自主权。女性在那个时代的事业选择也非常有限,不是天才、没有财产,似乎只能选择结婚比较体面。长大后的艾米成熟、清醒、自信、坦诚,虽然坚持自己的婚姻观念,但也为了爱放弃了更好的选择。
可以说,葛韦格像原著作者一样,喜爱并重视书中的每一个人,尊重她们的选择与自我追求,这让这部作品比之前的改编作品都更客观全面。她以热情的渴望而不是怯懦的崇敬对待这部小说,极力避免亦步亦趋,通过有分寸但关键性的改动,既尊重原著的美感与道德感,同时也超越了原著的时代局限,彰显了原著所蕴藏的超越性力量,为故事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向现实敞开的方式。这个故事不再是一个简单甜美的少女故事,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性生命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