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书房是作家不设防的写作场(2)
但有一些书我是不会拿到图书馆的,小时候、年轻时候、一开始读书时候,特别有人生意义和纪念意义的书,我都留下来了,从这些书里,能看到我阅读的足迹。我想任何一个作家的书架上,都有他们潜在的阅读史。
中青报·中青网:你都去哪些地方买书?
冯骥才:之前写过一篇文章《城市要有旧书市场》。在一个城市里,买新书要去书店,找旧书要去旧书市场。对于一个爱书的人,旧书市场充满太多的乐趣,有很强的魅力。年轻时,我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是天津劝业场与天祥商场“结合部”——那地方是新华书店的旧书部,架上桌上堆满旧书,但是线装书、洋装书以及各类不同内容的书全部分得清清楚楚。
我的很多书都和旧书市场有关,现在市场没有了,挺遗憾的。我现在每天要看半小时的孔夫子旧书网,看到有好书,就托年轻的朋友帮我买。这两天看到一个新闻,普鲁士的一个画家曾经到天津来画了一些版画,1864年出版成书。当时天津还没有租界,也没有照片,这本书能让我看到天津早期的景象,我马上联系海外的朋友,去帮我淘这本书。
中青报·中青网:你去过别人家的书房吗?喜欢谁家的书房?
冯骥才:我进过不少作家的书房,从冰心、孙犁到贾平凹,我相信那里的一切都是作家性格的外化,或者就是作家的化身。
上世纪80年代,我经常去孙犁先生家玩,也在天津。他屋子里基本没什么装饰品,特别干净、清净、平静,和他的文章一样。
孙犁先生书房的桌上放了一个天青色的瓷缸子,纤尘不染,装着清水,放着十几颗雨花石,不同颜色、不同图案。他的脚下永远有一摞纸,别人给他寄杂志的信封,他绝对不会随便撕掉。都是拿裁纸刀裁开,反过来叠起来放脚边,给人寄书时候包书用。这种整齐、勤俭、有序,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我觉得这跟人的精神、气质、文风是一致的。
我到世界上很多国家去,最喜欢看两个地方,一个是博物馆,一个是作家的故居——往往还保持着原生态。托尔斯泰在波良纳和莫斯科的两个故居,在他去世后原封不动地上交给了国家。你现在进去,仿佛可以看到作家人生所有的信息,找到大量在书里找不到的细节。
契诃夫在梅利霍沃有一个故居,我当时为了找它特地花了一天时间。这个故居给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张格里戈罗维奇的照片。那是俄罗斯当时一个很有名的作家,他看到契诃夫写的一些“豆腐块”,觉得非常有灵气,于是建议契诃夫,应该去写“真正的文学”,不要浪费才华。契诃夫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大作家的肯定,于是开始严肃对待写作。后来,视其为自己的人生导师,契诃夫一直摆着格里戈罗维奇的照片。
在都柏林参观萧伯纳的书房,看到书桌对面挂着一个人的画像,特别大,眼神咄咄逼人。我不认识那是谁,就问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他告诉我,这个人是专门批评萧伯纳的,而且非常尖锐、不留情面。萧伯纳把他的画像放在眼前,激励自己挑战评论、坚持自我的精神。这很有意思,从书房看出了一个作家的性格。
中青报·中青网:你觉得中国文人的书房有什么共同的特质吗?
冯骥才:我刚看了一篇写汪曾祺的文章,写他身上有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气质,这种气质在中国现当代文人身上少多了,恐怕和这个时代的巨变有关。中国文人的书房,我觉得有两个特质:一是很强的书卷气,没有浮夸没有享受,是一个纯精神的地方;二是琴棋书画,中国人讲究触类旁通,屋子里一般有一些相关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