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复旦大学教授骆玉明(2)
骆玉明:作为自然的一环,人必须尊重自然。所谓“人定胜天”,所谓“战胜自然”,或许可以被用来表达人类的创造意志;但如果说凭借这种意志就可以轻率地冒犯自然,那么必定给自己带来灾祸。
有很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像王朝的兴衰、族群的迁徙、技术的发展,都和流行病有关。现在许多学术研究,从政治和道德的角度讲述古代历史的变化,很少讲自然界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其实,从历史长轴上来看,瘟疫对人类世界的冲击从未间断,在文学中也一直能看到相关描述。人的历史,就是在一波一波地渡过劫难,也是与瘟疫始终同行的历史。人类是从重重灾难中走过来的,每一次大的灾难都要求人类在这双重身份之间找到平衡。
这次疫情中,因为网络信息的传播和放大,大家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如果睡不着,大家可以读一点古典文学、读一点历史,会看到瘟疫是一个很难避免的东西。所以,对瘟疫应该高度重视,但过度的紧张焦虑没有太大的必要。
解放周末:人类作为自身历史的创造者的那一面的功能呢?
骆玉明:从大的范围来说,就是没有任何外加的力量或自然规律决定了人是什么样的、历史是什么样的。正如马克思说的,自觉和自由是人类的本质。
我们单从人和瘟疫的关系来说,如何应对瘟疫,构成了人类群体对历史的书写。人类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恐怕难以完全消灭瘟疫,但是否有足够力量来遏制或者减弱瘟疫带来的伤害,是另一重问题。
瘟疫会打击人类世界脆弱的部分,也会彰显人性中高贵的东西
解放周末:之前这个春节您是怎么过的?
骆玉明:我几乎每天都在看新闻,我也一直和身处武汉和湖北其他地方的朋友联系。起初,那里的情况非常严重,突发疫情带来的不确定性对大家的情绪影响非常大,之后能够控制下来是非常不容易的。
解放周末:您记日记吗?
骆玉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经历过青少年时代的环境,一般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但疫情中有一件事给我不小的冲击:今年春节后,我在一个高速路口遇到检查,发现他们在排查湖北人。后来又看到各种关于湖北人在省外遇到种种限制乃至不公平对待的信息,其中的一些做法是不必要和无礼的。其他的问题,如疫情引起人与人之间互相疑惧而隔膜,以及最初一段时间,物资的缺乏造成争抢甚至暴力冲突等等,这些都显示社会德性薄弱的地方,在自然灾害的打击下露出狼狈的一面。
解放周末:人面对自然如此卑微,若德性又经不起考验,那面对危难,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骆玉明:让能够思考的人思考,能够记录的人记录,能够说话的人说话,我们会更好地认识真相。
解放周末:什么是真相?
骆玉明:瘟疫会打击人类世界脆弱的部分。瘟疫对社会组织和社会道德是很大的考验。中国的优势是国家动员力量强大,这次再次得到证明。但追究疫情从初起到暴发的过程,还是暴露一些漏洞。疫情来了,考验社会结构是否脆弱、考验社会道德是否健全,同时也暴露出人的德性中低劣的部分。
但疫情也会彰显人性中高贵的东西。我们从新闻报道中已经看到很多,众多医务工作者在这次疫情中付出了何等艰巨的努力。他们崇高的品格,在苦难的迷雾中光华闪耀。最近我经常看“抖音”,因为在疫区工作的年轻护士们会在工作的间隙拍一些视频。她们穿着防护服唱歌、跳舞、说笑,可爱得不得了。
在这场“大考”中,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每一个人在疫情弥散的过程里都得到了一个机会,环顾周围,反观自身。我们可以省思人类的文明法则及社会结构与自然灾害的关系,可以设想在极端条件下周围的人群会出现什么状态,也可以审察自己所信奉的为人准则有没有那么可靠。
人是做了人才去寻找希望的,而并非是有希望才去做人
解放周末:千万年来,人类最恐惧的莫过于死亡。古人如何在文学中纾解这种心中的“怕”?
骆玉明:不论是来自大自然的病毒,还是来自别的方面的病毒,人终究能战胜它。因为人终究是正义的。这么说,不代表这么说能管用。但作为人,我们必须相信,不然人就没有价值了。
我们必须证明历史必然是正义的、必须证明人根本上是善良的,并且对此深信不疑。并不是说我们拥有依据,这仅仅是人对自己的定义。就是凭借这种相信,人才能继续活下去,人类一次次遭遇灾难,才能最终不被灾难所打倒。
解放周末:如何理解这种自己定义自己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