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诸己的镜像 东西方是如何互塑形象的(2)
勃兰登堡选帝侯中文图书馆馆长门泽尔,曾借助这部《字汇》编纂出版过一本“中文—拉丁文小词典”(《拉汉字萃》,又作《拉汉字汇手册》,1685年出版,距《字汇》初版70年),还利用《字汇》等文献,找到了关于伏羲和女媧的记述,并与亚当和夏娃的故事相比附。
《字汇》释“媧”:“女媧,《说文》: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或云伏羲之妹。又云:女媧始制笙簧。”释“咼”:“咼,苦乖切,快平声。口戾不正也。”门泽尔由此判定,女媧是伏羲的妹妹,与亚当和夏娃的关系很接近。耶稣会士都说伏羲就是亚当,那么女媧自然就是夏娃。
门泽尔又仔细解读“媧”字的结构,居然从中找到了夏娃偷吃禁果的信息:“咼”的意思是“咬”(口戾不正也),正是一个人吃树上之物的动作。再配合“女”字,可知这个女人是通过一条秘密途径来到这树下,这个途径不合法也不正确。这个女人不是夏娃又能是谁?
与从“媧”字发现亚当、夏娃的原罪类似,“耶稣会士和早期欧洲汉学家,把在汉字中寻找基督教含义的工作,当作一项严肃事业去做,认为汉字是上帝所造初民语言的遗存,包含丰富的圣迹”。张国刚点评道:总之,他们研究汉字的目的,是为了从中揭示出大洪水之前的人类记忆,证明中国人是诺亚子孙最接近的传人。
传教士们苦苦寻找中文古书中以隐喻方式包含的基督教信息,最常用的基本方法就是拆解汉字。如,从“船”字读出诺亚大洪水的故事:诺亚一家八口,制造方舟,逃避大洪水。中文的“船”字,不就是由“八”“口”“舟”组成的吗?又如,从“婪”字发现夏娃的原罪:树林里一个女人,偷吃苹果,因为贪婪而犯罪。
释道儒三家文献中,均出现过“天主”一词,利玛窦最早用它来指称“God”。“16世纪和17世纪,欧洲人虽然认为中国是个异教徒之邦,但又坚持基督教的普适性理想,故而试图在中国与欧洲间寻找相似性,并自认为找到了中欧之间的‘同’。”张国刚认为,这种认识实则忽略了文化的现实差异。
大洪水之前
“说中国历史始于基督诞生之前3000年,其实是传教士最早提出来的。”张国刚提到早在17世纪,西方人就曾为中国历史纪年而激烈争论。
意大利耶稣会士马尔蒂诺·马尔蒂尼,中文名“卫匡国”,于1643年经里斯本来到澳门,1661年病逝葬于杭州。卫匡国曾随南明政府南撤,并赴欧洲求助。他于1658年出版的《中国上古史》,说中国的历史开端在诺亚大洪水之前的2952年。
当时欧洲的主流观点认为,诺亚大洪水以来的世界寿命,总共有4000多年。就是说,基督诞生之前上溯到诺亚大洪水,新人类历史有2400多年。无疑,卫匡国的观点在欧洲炸开了锅。历经宗教改革狂飙的天主教内部,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中国历史到底有多长,不仅仅是中国人的问题,还涉及《圣经》构建的人类起源故事的真实性。它不再是一个文化学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与信仰问题。
这种担忧变成现实,启蒙旗手伏尔泰捡到了“炮弹”。1738年至1770年,他在多处论及中国历史,坚称世界历史是从中国开始的,并嘲讽道:诺亚大洪水不过是犹太人的地方叙事,却谎称是人类的普遍事件。
“伏尔泰捍卫中国历史纪年的激情,源于他自身的理性诉求。”张国刚认为,西方人在不同时期对中国的评价,首先不可简单地以好和坏、美和丑这样的对立概念表达。无论在哪个时期,作何评价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自己对异质文化有怎样的需求。
甲骨文出土之前,西方学界普遍否定商朝的存在。商朝被确凿考古材料证实后,1999年出版的《剑桥中国上古史》仍对夏朝的历史持怀疑态度,主编夏含夷曾大动肝火,指责中国“把历史记载推溯至公元前3000年,从而使中国与埃及平起平坐”。
把300多年前的争论与当今作番比较,张国刚发现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热衷于从政治上解读异域文明,是西方某些人至今没有改变的态度,“打量中国的眼光,依然受到历史惯性的影响”。
当晚的讲座,重点只涉及“丝路沧桑三千年”一大时间节点。而有读者评价,相较一些优秀的“中外交通史”或“丝绸之路史”,《胡天汉月映西洋》这本书许多内容介绍的是“常识”,但后几章带有“批判与反思”意味,应该更能针对多数年轻人的知识盲点,立论也算较为中正,“神圣的边界”“想象的异邦”等章尤为出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