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文化的张力(2)
“中国现代学术经典”丛书架构的中国现代学术知识谱系,不止于王、钱、陈,对章太炎、梁启超、蔡元培、熊十力、马一浮、吴宓、傅斯年、冯友兰、金岳霖、张荫麟、陈梦家、张舜徽等20多位现代学术人物,均撰有专论或合论。而后又成《现代学人的信仰》一书。
马一浮研究则是梦溪先生新开出的一个学术个案,所下功夫仅次于陈寅恪研究,前后十年,最后问世了“以马解马”的学术专著《马一浮与国学》。先生说——
“我的学术兴趣中间发生了转移,我喜欢上了马一浮。本来是研究王、陈、钱,一旦进入马,其他就暂且推后了。马一浮在20世纪大师中,是学问最好的一位。史学和考据学方面,马一浮前面自当有人,但义理学,对中国思想义理的分疏方面,我看不出有谁能超过他。”
梦溪先生研究近现当代学术思想的最重要成果,首推他为“中国现代学术经典”丛书写的总序,这就是著名的《中国现代学术要略》。1996年年底,当这篇总序以四个整版的篇幅在《中华读书报》刊载时,可以说引起学术界不小的轰动,老师硕学口耳相传,都说刘先生发表了“大文章”。
这篇“大文章”发表后的次年2月16日,在梦溪先生家召开了一次高规格学术恳谈会。戴逸、庞朴、汤一介、李泽厚、李慎之、余敦康、王俊义等学界大家悉皆到场,发言热烈,并伴以有趣的争论。戴逸先生在事先给先生的信里,对《中国现代学术要略》称颂有加,但发言时则径直指出,哪些是不能不回答的问题,还有哪些问题不宜忽略。庞朴先生说,此文最大的问题,是对前辈学者只有“仰视”,没有“俯视”,站在前辈的肩上著论才是合适的态度。余敦康先生则不认同庞的说法,提出已往的教育,恰好是只有“俯视”,未能“仰视”。李慎之先生为缓解气氛,说他既不“俯视”,也不“仰视”,而是“窥视”。
如今,李(慎之)、汤(一介)、庞(朴)、余(敦康)诸公都已作古,梦公府上那种高朋满座、大儒智辩的场景已不容易再现了。
十年后的2008年,《中国现代学术要略》由三联书店出版单行本,又十年后的2019年出版增订本,这是梦溪先生自成一家之言的学术史之作,重点论述的虽是现代学术与人物,但对中国传统学术亦以前四章的篇幅,多所论列,而且胜义纷陈,都是长期研思积累的创获。如说“学术思想是人类理性认知的系统化,是民族精神的理性之光”“既顺世而生又异世而立是学术思想的特点。转移风气、改变习俗,学者之理趣覃思与有不灭之功焉”,以及“学术思想的隆替与变异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壮观的一幕。就与历史行程的比较而言,可以说一代有一代的学术;但一定历史时期如果没有另外的学说与之颉颃和相互撞击,占据主流地位的学说内部便会分裂、内耗乃至自蔽”等等,都是令人警醒的创辟胜解。
由文入史
梦溪先生的学术历程,经过了“由文入史”和“由史入经”的过程。如果说,20世纪80年代至本世纪前十年,是“由文入史”的过程,那么除《中国现代学术要略》《现代学人的信仰》以及更早的《学术思想与人物》之外,他的专门研究陈寅恪与义宁之学的三书,即《陈宝箴和湖南新政》《陈寅恪的学说》《陈寅恪论稿》,应是“由文入史”个案研究的重要成果。
《陈寅恪的学说》是对陈氏学说体系内部构造的疏解,《陈寅恪论稿》则是对陈氏学说体系外部学术触点的著论。值得注意的是,梦溪先生认为,作为史学家的陈寅恪,在他的著作中已经构建了一个历史文化学说的学术体系,其中包括独立自由的学术精神、中体西用的文化态度、“有教无类”的文化与种族的学说、独特的阐释学和诗史互证的研究方法等。
梦溪先生的“研陈”是将陈学和义宁之学结合起来的,既研究寅老本身的学术思想和学术精神,同时亦研究他的家学渊源和义宁陈氏一族的优美门风。在“研陈”的同时,先生又研究了中国现代学术史上与陈氏关系最密切的王国维,知者称为“王陈并治”。他的《王国维与陈寅恪》一书据闻近期即将问世,不过从已读过的《王静安先生思想学行传论》《王国维与现代学术的奠立》《王国维的十重矛盾和最后归宿》三篇章来看,其搜罗材料之翔实、史实还原考证之细致和思想掘发之深入,均见出梦溪先生对现代学术开山王国维这一学术个案所作研究的眼界和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