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四论》:令人感同身受和惊心动魄的红楼小书(2)
然而,若将解脱唯赋予宝玉一人,则黛玉之重要性何在?岂不有负《红楼梦》“为闺阁昭传”的初心?若解脱之道唯在黛玉,则宝玉“情不情”的一生、“悬崖撒手”的顿悟之意义又何在?相形之下,传吉的这个论断——“宝玉是美的承担者与阐释者”“最彻底的自救就由黛玉承担”——可谓两得之。
传吉写林黛玉的疾病,跳出了一般人去争论她究竟是肺结核还是心脏病的窠臼,将她幽晦难明,不容于浊世的特殊性一语道破。林黛玉的疾病,更多的是精神性的而非病理性的。由于情志的过激加速了疾病的进程,宿疾又反过来加重情志的反应,在情志暴发消散之后,长久的悲忧刺激存留下来,于是过度的悲忧令正气消散而生诸病,更致意冷心灰,甚至使人悲观厌世。
我觉得传吉总是能把一些很难捉摸、隐而不彰的东西说清楚:
羞感与耻感是不同的概念。两者可能都是文明教化的结果,但思想渊源不一样。耻感通常是道德教化的结果,譬如说女子被强暴被偷窥,道德教化的结果是舆论让当事人产生耻感,而不是去惩罚并谴责施暴者犯罪者。羞感则是灵魂感知的结果,譬如见到中意的人,很多人会紧张会害羞会脸红,这个是来自灵魂而不是道德的反应。羞感让人间变得庄重,中国式的耻感很大程度是自损人格的反应。
这种功力用在《红楼梦》上,揭示出了一个好多人觉察不到的地方,也就是黛玉处处避嫌不给人落下话柄,这确实是把自我和精神看得极高的人才会这样做的。
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黛玉午睡,宝玉恐怕她才吃饭就睡觉睡出病来,就和她说笑玩闹。因为宝玉把黛玉编排成了一只小耗子,黛玉正要拧宝玉的嘴,此时宝钗走来。陈其泰批道:
黛玉同宝玉,虽是两个枕头,却是对面同睡,又看见宝玉左腮红点,凑近手抚,用帕揩拭,两人态意戏谑,若非宝钗走来,恐有不堪问处。
陈其泰在《红楼梦》批语方面素称解人,此处却有些迂腐了。陈其泰的说法是用袭人之心来揣度黛玉了。
《红楼梦》第六回,袭人又偷问宝玉怎么了,听完袭人又掩面伏身而笑,等到宝玉提出与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
袭人自知系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
然则且不说贾母当日看中并给予宝玉的是晴雯而非袭人,以她公认“沉重”“识大体”的风评,此事真的越不越礼,心中没点数么?若真不“越礼”,则何须“背人”?何须“偷试”?若袭人者,何知若为“礼”哉?!
殊不知真正重礼之人,最起码应有“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的敬畏,像黛玉这种自我要求极高的人,即使是黛玉与宝玉私处一室,也必不及于乱,无需侍婢监察,亦无需宝钗来打断。所以黛玉才是真真知“礼”之人。若袭人辈,都未梦见!
然则如此必自苦。故黛玉必“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彼深爱宝玉,故自重如此。孰知如雾如电,空花泡影。
“四大家族”的真正危机
《薛蟠寓言——〈红楼梦〉的生育败象》是传吉的“悔其少作”,自认为是2003年所写,“无论是结构还是文字,都显得相当不成熟”,我却觉得很有灵气。薛蟠是近年来渐渐多受关注的一个红楼形象,而对他的评价也渐趋多样性和多面化,想不到十六年前,传吉就已经注意到他。从夏金桂对他的控制导致薛蟠最后逃离家庭,说明薛蟠等旧式男人对家庭、对两性关系控制力的减弱;从薛蟠对黛玉惊鸿一瞥“酥倒在那里”和对柳湘莲的纠缠,揭示出薛蟠等旧式男人最大的危机在于“没有爱的意识”;而如果按照曹雪芹的原意,香菱和金桂、宝蟾一样,都没有给薛蟠留下任何子嗣,“如果无后或血脉息弱,薛蟠会因失去做传统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与合法性,他将备受祖宗责备。”而且更是从薛蟠入手,来揭示了《红楼梦》的生育败象,“整个《红楼梦》中的贾、王、史、薛家族,生殖力都是脆弱的,这是男性旧文化上根本的致命的危机暗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