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艺术家葛宇路:“艺术是什么都可以”(2)
而始于“85新潮美术运动”前后的中国行为艺术,从生发之初就带着很多在压抑中寻求解脱的时代渴望,艺术家们裸身摞在一起的《为无名山增高一米》,肖鲁在“八九现代艺术大展”上的作品《对话》,或者再之后张洹具有自毁气质的《十二平方米》都是如此,有着强烈的直接反抗和呐喊的色彩。
但后来,这些有着典型时代印记的作品,慢慢消失,行为艺术不再与疯狂和毁灭共舞,而是变得愈发自我化和游戏化。葛宇路之后被广为人知的偷立路牌和与摄像头对视,都是这样的作品,但有些对峙并不显著,更多的是一种戏谑感。
当时,葛宇路并不知道自己此后会做些什么,他只是看到那些前辈艺术家的作品,每天兴奋得不行,又感觉莫名其妙。他的生活里,并没有那些愤愤不平,小学和初中,他都在父亲的安排下在重点学校读书,但他没能考上高中。
中学的时候,葛宇路上课不爱听讲,就在书上画画,有一回语文课上到火烧云,老师抽到他背书,他不会,老师一打开他的课本,看见他画的火烧云长了翅膀,整个课本几乎都被画满了。
父亲把他送到武汉市第二职业教育中心学美术。小时候,葛宇路上过少儿美术班,是各种补习班中的一门,后来补得课多了,这些无关考学的课都停了。到了这个学校,葛宇路形容为,就像不良少年被集中起来管理,每学期警车来一趟,带走几个刺头。有同学找葛宇路去网吧,他推说没钱了,对方说没事,我们去抢一点。轻描淡写的口吻,把葛宇路吓一跳。
在那里,葛宇路喜欢去网吧看别人打游戏,那时他的梦想就是当个网管,可以打游戏,又能赚钱。后来,他意识到一些东西必须去转变,他开始全心画画,专业课和文化课拼过了艺考线,考上湖北美院。
本科他报了影像媒体,属于动画专业的门类,以为是对口将来的高科技动画趋势,结果老师到大二开始教专业课,全是关于当代艺术,并不是他所想象的拍广告的技术等等,有同学甚至站起来质问老师为什么不教PS。
葛宇路不知道毕业能做什么,跑去广告公司报了个班,学了半年后期技术,想着会有些实用性,能在北京找到个工作。
将来的路就剩下了艺术,折返到专业里,倒是重新拯救了他,因为艺术似乎是个永无止境的事情,不会有人告诉他,一个作品做完了,下一个可以用模型进行复制。这让他觉得有价值。
温和的自我
在学生时代,他严肃地思考过艺术史框架下的每一代艺术家分类,在中国三十年的行为艺术史里,上一代是如何进行宏大叙事,他们这一代又是如何聚焦于个人,最终,他没法准确地描述出来,这个时代究竟是怎样的。
后来,随着阅读量增加,他发现,对上一代艺术家的定义也是被重新描述过的,“甚至我可以说是被篡改过、包装过的一部分,按照执笔者的想象,提炼出来的东西也不是当时的真实状态,是刻意的理想主义和刻意的高大,以此来定义那一批人的精神状态。我很怀疑对每一代人的描述方法,所以,我们这个时代究竟是什么呢?”葛宇路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这三年,葛宇路被媒体发现、捕捉到之后,有时被描述得像一个穷困的艺术家,带着反抗精神。很多人都觉得,艺术家应当是落魄的,直播的时候,葛宇路从河北燕郊的房子里出来,留言都说,你家小区还挺漂亮啊,语气里有点惊讶和奚落。
2013年,葛宇路刚本科毕业,本计划去考中央美院的研究生,但美术史挂了,就去了北京一家纪录片公司谋生,一个月4000块钱,过得很落魄,有两个月没有活儿干。一到晚上,回到在孙河租的房子,楼下一片没有路灯,空荡荡的房间对着窗外漆黑的荒地,没有一点城市的光。
后来,又被迫搬迁了几回。直到朋友推荐燕郊的小区,一套89平方米的房子,每个月1600元房租。他看中了绿油油的植被覆盖,到了夏天,像个小森林。女朋友在海淀上班,一周见一次面。今年年初,他借着北京春天的风和鼓风机吹着一封情书,从住所送到了在海淀的女朋友手上,成了他的一个作品。
第二次考研,他成功考入中央美院,研究生毕业后,他回武汉做了次展览,最终还是回到了北京。葛宇路一直在争取艺术家外出驻留的机会,去很多国家看人和事,这成为他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他逐渐意识到,对于个体而言,很多规则在上千年的积累中,已经成为人类的一部分,不可能在很理想的状态下消灭,但是抵抗是对的。他也明白,在对抗中,思维会跟对抗的对象更加绑定,让敌人太过具体,以至于自己愈发像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