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创造力打开诗意的辽阔世界(2)
新疆是韩子勇的追忆与回望、渴慕与眷念,充满了拳拳深情。在组诗《一半欢喜 一半忧愁》《完美的旅途》中,他写出了这种赤子般的深情,这种百感交集。“如同你的最甜和最苦/……也如你辽阔的面庞/一半欢喜 一半忧愁”(《致新疆》)。这些作品,如同蒙古长调,如同刀郎木卡姆,一种草原咏叹,一种旷野摇滚,“随风过山岗/绵绵青草地/欢乐复忧伤”(《长调》)。
展读《博格达》,韩子勇离开新疆前夕写下的作品,尤其使我感同身受,产生强烈共鸣和惺惺相惜之感。“离开”意味着“忧伤的潮水漫过额头”,而且“这忧伤像沙枣树流出的胶液/……每一场秋雨就更多一些/刚结痂凝固又开裂迸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住”(《一想到就要离开你》)。对已过中年的人来说,离开一个久居之地,是在场后的不在场,是挪移、隐迹、撕裂,也可能是“克服命运”。他把自己的“离开”比作一块戈壁石的“出走”,“我走后空下的那个小窝/只有拳头那么大/但给我留着/别长草也别让沙子埋住”。无论大还是小、粗糙还是温润、美玉还是僵石,都是戈壁滩上的“命运共同体”。“现在我就要走了/带着洗不掉的大戈壁气息/带着石头铺出来的记忆/我到哪里/都只能带着你们的模样/我到哪里/灵魂都会悄悄回到原处。”(《我这块石头》)
韩子勇有很深很浓的戈壁情结、旷野情结和绿洲情结,这与他出生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有关,这里是他的“原处”和“原点”。作为一部诗画集,《博格达》中,诗与画相得益彰,互为镜像和鉴证。数十幅绘画作品,显示出他的另一种被唤醒和激发的才华。荒原、戈壁、林带、小路、胡杨、红柳……是图像的追忆和回溯,也是另一种诗。诗里、画中,他的记忆之乡总有一条空荡荡的黑带子般的戈壁路,从冷冷清清的早晨到彤云低垂的黄昏,走着以荒原为家的跋涉者。“在路上”“跋涉”“漂泊”“游走”等,是典型的西部意象,是一个渺小的个体对西部广袤空间和无尽戈壁最深刻的体验与记忆。他说“我喜欢在戈壁长旅”,事实上就是对自由、远方和无限的体验和追寻。
智性而浪漫、抒情而内省、简约而奔放,是《博格达》的总体风格。其中有些作品,具有西部民歌率直而诚挚、炽烈而酣畅的特点,记录了诗人的人生体悟和心路历程。诗集取名为《博格达》,富有象征性,意味深长。博格达是东天山最高峰。“三峰并起插云寒”,如同三位一体的悬空寺。它远离尘嚣,超然物外,仿佛在召唤游子,召唤流离失散的人再度回返:“博格达呀/趋炎附势的人消遁了/空空如也的戈壁滩真好/万里骄阳/一亩阴凉//您凌乱的额顶和眉骨/白银闪烁/结满冰霜/眼睛眯成一线/巡睃远方”(《博格达》)。博格达既是精神海拔,也可视为精神自喻。“我到哪里/灵魂都会悄悄回到原处”。博格达就是一个原处,是戈壁情结和新乡愁的落脚点、归宿点。
诗,是美善、求真和希望的保险柜。韩子勇在本质上远离优柔寡断的思乡病,而是坚定果敢的行动派,是一位用创造力打开辽阔世界的人。他用诗抵抗和转化自己的新乡愁。如此,诗在对虚无的反抗中,终于真真切切地抓住了那么一点点光。
如同诗人昌耀的“前方灶头/有我的黄铜茶炊”,我深深记取和反复吟咏《博格达》中这两句诗,“茫茫的沙尘和冷雪间/有一畦青翠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