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入蜀 韦庄的最后十年(2)
一个66岁的老人应聘到西川幕府,本想安度晚年,居然还能于73岁时在前蜀当上综理万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也算是位极人臣、大器晚成了,这恐怕是韦庄入蜀时不敢想象的。
人生境遇的变化也体现在他的诗作中。韦庄曾游览成都浣沙溪,写过一首《乞彩笺歌》,宣扬自己的才学文采,“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此时的他自信满满,风格一改入蜀前的消极低迷。“我有歌诗一千首,磨碧山岳罗星斗。开卷长疑雷电惊,挥毫只怕龙蛇走。班班布在时人口,满袖松花都未有。”诗歌色彩明快,语气中所透露的豪放颇有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气势。
但韦庄始终无法忘怀故唐。朱全忠弑君篡逆,70岁高龄的韦庄还代王建陈书《为蜀高祖答王宗绾书》,全文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有化干戈为玉帛之功效,展示了沉稳大气的政治智慧与风度。其中“吾家受主上恩有年矣”“犬马犹能报主,而况人之臣子乎”,字里行间有着真诚而浓烈的感恩之情,不仅是为王建所作,更透露出韦庄作为唐代遗臣的心绪。
虽然晚年在蜀地获得了个人的显达,但大唐盛世已去,生不逢时的辛酸与苦楚、背井离乡的无奈与凄伤始终萦绕在韦庄心头。“惟君信我多惆怅,只愿陶陶不愿醒”,他的旷达又有几分无奈。这种深深的幻灭感和难以明言的隐衷,曲折地表现在他离情别绪的词作中:“几时携手入长安”(《浣溪沙》)、“如今俱是异乡人”(《荷叶杯》)、“故国音书隔”(《清平乐》)、“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菩萨蛮》)。沉浸在这种思念的痛苦之中,韦庄很难自拔和超越。他感慨:“惆怅玉笼鹦鹉,单栖无伴侣”(《归国谣》)。鹦鹉虽在玉笼,无餐饮之忧,无风雨之苦,却孤单寂寞,失去了广阔的天空。这与在前蜀居高位的自己又何其相似?“金翡翠,为我南飞传我意。”“闲倚博山长叹,泪流沾皓腕。”常在香炉边流泪叹息的他,只能祈望青鸟传达自己对逝去的盛世的思念。
韦庄留有绝笔诗《闲卧》:“谁知闲卧意,非病亦非眠。手从雕扇落,头任漉巾偏。”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想到的不是昔日的雄心与壮志,留恋的目光聚焦在了身边日常琐事,颇有些遗落世事看破红尘的方外意味。《唐诗纪事》记载了当时的场景:“至若《闲卧》:‘谁知闲卧意,非病亦非眠。’又‘手从雕扇落,头任漉巾偏。’识者知其不详,后诵子美诗:‘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吟讽不辍。是岁卒于花林坊, 葬于白沙。”时为前蜀武成三年(910年),享年75岁。
乱世情怀渐入诗
韦庄对蜀地文化事业的发展也起到了积极作用。由于他仕唐尊前辈、举遗贤,入蜀时,不少名士联袂同归,如毛文锡、牛峤等就与他同时入蜀。
韦庄特别崇拜杜甫,是第一个为杜甫兴建草堂的人。到蜀后第二年,他在浣花溪寻得杜甫当年住过的旧址,见长久无人居住,遍地乱草丛生,所幸柱石还在,于是请人铲草修屋,在原来的基础上很快盖起了一个新的茅屋。由屋及人,经过100多年的风雨,诗人之心前后照应,犹如故交相会,他临终前还念念不忘杜甫的诗篇。韦庄的弟弟韦蔼乘把他的诗编成集子,取名《浣花溪》。
韦庄的最后十年,蜀中安定富足的生活抚慰了漂泊的心灵。他不再把诗当做“言志”的工具,更多是表达内心细腻的情感,创作重心也由前期大量的“言志”诗,转向创作应歌娱人的词。
韦庄游历了蜀中的很多佳山胜景,《游牛首山》:“牛首见鹤林,梯经绕幽岑。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传灯无白日,布地有黄金。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一个“浮”字,生动地描绘了牛首山春光灿烂的美景,足见韦庄对春色的喜爱。《赠峨眉山弹琴李处士》:“峨嵋山下能琴客,似醉似狂人不测。何须见我眼偏青,未见我身头已白。茫茫四海本无家,一片愁云飏秋碧。壶中醉卧日月明,世上长游天地窄。晋朝叔夜旧相知,蜀郡文君小来识。后生常建彼何人,赠我篇章苦雕刻……”蜀中特有的风物信手拈来,可见他对于蜀地文化十分熟悉和喜爱。《奉和左司郎中春物暗度感而成章》:“才喜新春已暮春,夕阳吟杀倚楼人。锦江风散霏霏雨,花市香飘漠漠尘。今日尚追巫峡梦,少年应遇洛川神。有时自患多情病,莫是生前宋玉身。”首句“才新春”“已暮春”映衬题目中的“春物暗度”,随后衬之以“夕阳闲吟”极写“春物暗度”。诗人灵心善感笔触多情,令锦江暮春风物历历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