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估故事的力量与文学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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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今天常讲文化创新,我觉得这些年来,我们的文学中最具有文化创新性和世界性的,就是网络文学。我们今天常讲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的文学中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有推动性的,就是网络文学

  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一种新的文学,一种“无界”的大文学,包含了更广义的人类叙事作品,它们相互之间随着媒介的发展有着更多的交流与融合。在这样一种开放的观念下,文学的天地是非常广阔的。

  去年十一月,我参加了上海国际网络文学周的一个圆桌论坛。一开始我也没太当回事,以为就是国内那种常见的会议,请一些国内作家和学者,再请几个外国人来,就“国际”了。到了那里才发现这是真的国际会议。来的主要是外国作家,他们克服种种旅行的困难,宁愿隔离十几天也要来参加这个会议,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更令我大吃一惊的是,这些不是一般的外国作家,而是外国网络文学作家,更确切地说,他们是在起点国际上以中国网络文学的模式进行创作的各路外国网文大神。其中一位来自英国的JKS Manga,他的作品《我的吸血鬼系统》在起点国际上收获1200万的点击量,有近11万读者收藏。

  这事为啥特别令人振奋?从上世纪起,我们就在讲中国文学要走向世界。这么多年过去,除了莫言和刘慈欣这样的世界级奖项的获得者,有多少中国作家能够走进外国普通读者的视野?我们来看看阅文集团发布的《2020网络文学出海发展白皮书》的数据,如今已有超过10万外国作家开始网络文学创作,原创作品超过16万部,既有书写奋斗、热血、努力等主题,也有浪漫爱情与科幻元素,中国网文的全球粉丝已超过7000万人。请注意,这些不是翻译的中国文学作品,而是外国人以中国独创的网络文学模式创作的拥有大量读者的原创作品。什么是中国文学出海?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文学出海。  

  为什么说这是真正的文化输出?要知道,外国原来是没有“网络文学”这个词的。没错,他们有电子文学(electronic literature),那是上世纪80年代开始出现的以数码媒介为载体的文学,其实是电子化的先锋文学,注重交互性和实验性,受众很小。国外网络受众更多的是“同人文学”(fan fiction),那是利用原有的漫画、动画、小说、影视作品中的人物角色、故事情节或背景设定等元素进行的二次创作小说。把“网络文学”(web novel)这个概念推向世界,并建立起成熟运营模式、平台和庞大读者群的,是中国网络文学。我们今天常讲文化创新,我觉得这些年来,我们的文学中最具有文化创新性和世界性的,就是网络文学。我们今天常讲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的文学中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有推动性的,就是网络文学。

  说到网络文学,有些人可能又要不以为然了:扁平化、程式化、眼球化、市场化……好像离纯文学十分遥远。这个问题也不能用老眼光来看。就说程式化这个问题,其实哪种文学都离不开程式化,因为程式背后有各种神话原型结构,有文学最基本的人类学意义上的内驱力。关键是对于这些程式如何应用,如何发展。中国网络文学发展到今天,已经把类型文学不断细化,发展到极致,产生许多拥有中国特色的风格亚型,如洪荒、修真、血族、竞技、盗墓、异能、宅斗、宫斗、重生、清穿、末世、女强、网配、女配、机甲等等,令人眼花缭乱,适合各种不同读者的口味,在风格、类型和题材的多样性方面达到了中国文学前所未有的阶段。

  网络文学也把文学的故事性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个问题也可以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在很长时间里,我们的作家其实是不太注重讲故事的。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不重故事又有了一个新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现代主义。一时间,“非情节化”成为文学界的时髦用语,并在80年代的先锋文学中发展到极致。可是到了90年代,从余华的《活着》开始,中国作家几乎又都回到了故事。很多研究者就认为先锋派在中国水土不服,这个当然有道理,可是我们今天经历了网络文学的大爆发再来重新看这个问题,可能会有新的发现,那就是故事可能真的很重要,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还要重要得多。故事的力量真是不得了,它是人类文明的基石,又特别富有时代性。看看今天的社交媒体,上面全是故事:传播需要故事,交流需要故事,营销需要故事,人民需要故事。谁能讲好故事,谁就能获得话语权,实现信息的最大化。

  故事无所不在,是人的本能,文化的刚需,那么谁是天生的故事讲述者,谁来承担把故事讲好的角色呢?文学家当然是第一梯队的天然选手。2003年,《达芬奇密码》刚出版的时候,我被其故事性吸引,写了一篇书评《好看》,提出一个说法:中国文学与世界差距最大之处不在纯文学,而在类型文学上头。十几年过去,这个说法可以修正一下了。看看刘慈欣、马伯庸、紫金陈的作品,中国作家讲故事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已经完全同世界接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