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云集的清华文学院:复建于1946,失落于1952(3)
资中筠与冯钟璞关系要好,常去冯家。在资中筠看来,文学院教授大多个性鲜明,各具锋芒,甚至文人相轻,常有矛盾,要做好这个院长绝非易事。她觉得,冯友兰学问能服众,是少有的真正能称为学贯中西的学者之一,而且为人正派温和宽厚,兼容并包,有老派儒者风范,因此能让文学院中人和睦共处。
冯友兰数次在清华面临困境时被推到代理校长之位,维持局面,扭转形势,但从未被正式聘为校长。解放前夕,清华一度到了无法开出工资的窘境,也是他临危受命。资中筠说,冯友兰不仅行政才干突出,能带动学校的发展,同时也是一位具备完整教育思想的教育家。她对《冯友兰论教育》中一个观点感触颇深:“政治是处理已然,教育要追求应然。”
1949年夏,过完暑假回校的资中筠强烈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外文系的三十几名学生,有一大半参加了南下工作团,离开了学校。校园里到处在唱《解放区的天》,政治学习增多,团组织也频频开会。
经济学家王亚南受邀开设了政治经济学大课,每个系派一名助教指导,学生分组讨论,这是资中筠第一次接触到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陈毅也到清华作报告,强调解放军进城后的统战工作,他说:“人家说我们右,我们就是右了怎么了?”
1949年,17岁的韩家鳌考入清华大学中文系。为迎接开国大典,他和同学们的课余时间几乎被学革命歌曲、准备游行等各种活动填满。
赵淑华本是历史系学生,二年级时转到中文系。她回忆,当时教育资源已经开始向工农兵倾斜。她班上20名同学,约三分之一出身于工农家庭。
“旧学”的地位开始动摇。中文系新生鲜有好学古代文学的。为应对考试,韩家鳌在图书馆借了一本线装《诗经》,一旁做题的工科生投来异样的眼光,让他很不自在。
中文系里星光熠熠。中文系系主任、党支部书记李广田教现代散文,余冠英教《诗经》,吕叔湘和朱德熙教语法修辞,闻一多的学生陈梦家教新诗,王瑶讲中国新文学史,季镇淮讲古籍导论,马汉麟讲音韵学,吴组缃讲现代小说史,郭良夫上习作课。还有一些兼课老师,如艾青讲授现代诗,何其芳讲授文艺学。在频繁举办的专题讲座上,韩家鳌听胡风讲过鲁迅,听郭沫若朗诵过自己的诗。
李广田是诗人、作家,讲课不限于理论,引人入胜。他的课总有七八十个本系和外系学生来听,这在大一文科中比较罕见。
也是在1949年,羊涤生考入清华大学哲学系。
哲学系1929年建系后发展迅速,到30年代已是名师云集。金岳霖、冯友兰、张申府、张岱年等被称为“新实在论”学派,即清华学派。羊涤生说,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强调逻辑分析,都有家国情怀。
文学院院长冯友兰和金岳霖先后担任哲学系主任,两人关系密切。解放初期,一批老知识分子尤其是冯友兰、潘光旦等民盟成员都被要求作检查,由年轻老师和学生审查提意见,冯友兰和潘光旦屡次不过。金岳霖闻之和冯友兰抱头痛哭。
金岳霖讲授形式逻辑,带学生念英文原著,选修的学生很少。每周六,他会换一身西装,将皮鞋擦得锃亮,直奔梁思成和林徽因家而去。
50年代初,受苏联极左思潮影响,形式逻辑受到批判。清华大学请马列专家艾思奇为全校学生讲政治大课,由金岳霖主持。艾思奇批判形式逻辑,金岳霖总结时说:“艾思奇讲得很好,好就好在他讲的都符合形式逻辑。”羊涤生听说,之后艾思奇几天没睡好,后来金、艾二人成了朋友。
那时,有的老师讲西方哲学史,每讲一个哲学家,都要贴个标签,说明他代表哪个阶级。
王宪钧讲“二难推理”时提到逻辑史上著名的“半费之讼”。一对师生签订合同,老师向学生传授法律知识,学生先付一半学费,若第一次官司打赢,再付另一半学费。学生毕业后一直不打官司,老师得不到另一半学费,打算起诉学生。学生对老师讲,如果你胜了,按合同我不用付另外一半学费;如果你输了,按照判决我也不用另外一半付学费。因此无论官司输赢,你都拿不到另外一半学费。
80年代,在清华教形式逻辑选修课的羊涤生去北大找王宪钧。对于“半费之讼”困境,他有了破解之道:如果第一次打官司后学生不付学费,老师可以再次起诉他。因为学生既然赢得了诉讼,那就该支付另一半学费。
“现在看一所大学没有文科是不行的”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时,资中筠正在做毕业论文,导师是钱锺书。她最初的题目是《中西小说之比较》,因框架太大,被钱锺书改为《从西洋文学批评的角度看中国小说》。钱锺书没有为她开列参考文献,只建议她看自己在这方面的著述。
当时清华园内从军热潮高涨,学校大礼堂几乎一天一场大会,号召参军。资中筠深受感染,决定放弃一切报名参军,但未获批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