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堂上的反叛者:我教的是我认为理想的文本,不是被指定的文本(2)
在条件优厚的“杭外”,郭初阳可以从初中一直教到高中,他当初设想的那种“教授他认为值得的内容”的课堂开始打造成型。这种课堂并不是天马行空的,反而有着如同理工科思维一般精准的设计:前半节课是忠实于原文的教授,后半节课就开始带领学生向更广阔的地方冒险。
拿郭初阳曾经在2004年上过的一堂公开课——初中课本中的古文《愚公移山》为例,他会先让学生带着四个问题去读课文:山是什么样的?愚公是什么样?“移”的过程是什么样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在学生的答案中引出语文课所需要的基本目的:让学生获知文章表现了儒家“积极健朗的精神”。
到了后半节课,郭初阳作为“引导者”的角色出现了,在事先给定的《老人崇拜》《子孙绵延》等阅读材料的基础上,他和学生讨论夸父逐日、精卫填海两个故事与愚公移山故事的区别。当有同学在讨论中说出区别在于愚公移山“人多”以及他有“子子孙孙”的问题,就以此为引子,让学生去思索“孝字当先”是否值得批判。同时,他也会引入智叟的角色和外籍读者的眼光向他所设想的方向引导。“如果你是智叟,会怎样说服愚公呢?”“中国人都这么聪明,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疯狂的愚老头津津乐道呢?”“如果你是愚公的子孙呢?”
这就是苏格拉底式的层层追问法。在45分钟的时间里讲述这么多内容实属烧脑,很多同行看了这个课堂现场之后都觉得内容之难。但“杭外”这样的老师不止郭初阳一个人,他和他的学生对此也习以为常。某种程度上说,郭初阳是幸运的,他的野心和实验一直能有一个合适的环境得以盛放。
中国课本的“事实核查员”
关于语文教学和语文课本问题的探讨、批判,自改革开放以来从未停止。1978年,语言学家吕叔湘首先提出语文教学课时占用多,教学效果差,毕业生语文不过关的问题。数十年教改过后,1997年,《北京文学》同时发表语文教师王丽的《中学语文教学手记》、作家邹静之的《女儿的作业》等三篇文章批判语文教育的现状。其中,王丽的文章直指当时语文课文选材的陈旧、平庸问题。这一事件被称为“语文教学大讨论”的开端,在教育界延续多年。
有文脉、也有优质生源的浙江既是高考大省,也是语文教学研究的前沿阵地,那些年,不少教育工作者经常撰文说出自己对语文课的意见。郭初阳等人开始为小学语文教材“挑刺”,正是采纳了时任《读写月报· 新教育》执行主编李玉龙的建议。
李玉龙2004年就曾组织过“那一代”专题组对语文教学进行反思。2008年,他开始向郭初阳约稿写专栏,并提议郭初阳研究一下小学语文课本中的问题。此时的郭初阳刚刚经历过此生最大的教学压力,当时他在“杭外”刚刚带完一届高三,亲身体验了应试教育的凶猛,压力大到不想做老师了,辞职去了一家杂志社工作。
郭初阳此前从没接触过小学语文课本,读过后才发现问题多多。“伪文章”问题就是其中之一。“伪文章”指的是那些事实中存在错误,或者被篡改、来源不明的课文。用郭初阳的定义说,文艺作品可以分为小说,戏剧、诗歌、历史、传记、非虚构六大类,前三者讲求艺术真实,后三者必须严格尊重事实本身,如果既不符合艺术真实,又不符合事实,那就是“伪文章”。比如人教版小学二年级下册语文书中的课文《爱迪生救妈妈》一文就没有注明确切来源,一些细节也不符合常识。
郭初阳就和同样有些理想主义的教师蔡朝阳、吕栋分别带队研究苏教版、人教版、北师大版小学语文教材。除了事实核查之外,价值观念是否多元和教育的适切性也成为研究小组判断课文的标准。郭初阳领衔写下几篇与“母爱”相关的文章,其中一篇,用对《陈毅探母》这篇课文中事实错误的考证,批判了课本改编文章过程中对“孝道”不恰当的植入。参与调研的20多位老师写出20多万字的课题报告,以专号的方式发表在2009年第二期《读写月报· 新教育》上,此后又集结出版为《救救孩子:小学语文教材批判》一书,引发媒体强烈反响,这些老师也被称为中国课本的“事实核查员”。
与课本批判同时进行的,是专家、学者或语文教师对阅读材料的自行选编和出版。2001年,北京大学教授钱理群和浙江大学教授王尚文、作家曹文轩等人就开始共同编写《新语文读本》,致力于扩展学生的阅读范围和眼界。2009年,《收获》杂志编审、作家叶开也发表了一系列批评语文教育的文章。此后,重新发掘出版“民国老课本”的风潮在出版领域再起。再后来,严凌君的《青春读书课》、叶开的《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等书籍陆续问世,私人选编课本开始百花齐放。
在自由与艰难之间游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