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声川:选难的戏做,再发明新的(2)
两个完全不搭调的故事也可以入戏。1986年,时空与命运交错的《暗恋桃花源》问世,一纸“混乱与干扰”。横跨一个世纪的人生也可以入戏。2000年,8小时的话剧史诗《如梦之梦》在台北首演,舞台采取环绕设计,观众席被包裹在中央,因此得了个“莲花池”的美称,池边舞台的八个方向中,时光流转,空间转换,觥筹交错,恍若隔世。体量庞大的时代记忆可以入戏。2008年,《宝岛一村》首演,故事取材自台湾电视人王伟忠在台湾眷村的成长经历,100个口述历史素材,演变成台上48场戏,串起3个家庭自1949年起60年间的生活轨迹与文化身份认同。
相声剧、莲花池、集体即兴工作坊、史诗体量的叙事样式、颠覆式的观演关系……在创作的路上,赖声川一直是那个空前的来者,一个攀着自己前作拾级而上的旅人,甚至因为在可见的未来中,一直没有后生追赶到身前,而稍显寂寞。
2.“放下,是一种专注”
落成五年的时间里,坐落于上海徐家汇区商场顶层的赖声川专属剧场——上剧场——已经被布置得像个小家。
休息室里的沙发柔软,桌上茶具考究,角落里安然摆着近年陆续收集的几把吉他,排练厅和剧场的档期最大程度地配合着赖声川的创作光谱,这间剧场全心全意地听从艺术家的调配,给创作最大的自由与自在。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得以随时“放下”。而放下,是他诸多作品创作环节中的关键动作。
“可能是因为问题、障碍,积累得太久,让一个人看不清自己作品的走向。在这种时候,面对一个浑浊的、复杂的画面,去碰它,去理清它,还不如把它放掉,让它像浊水一样,自己就清了。”
他把创作的心得用间隙时间写在微博上,以“导演生活笔记”的话题成集,如今已有613则。
对比之下,在美国的剧场工作就没那么顺遂。美国演出行业历史悠久,商业机制成熟,已经形成了一套高度程式化的“生产标准”,譬如演员工会规定:每排练80分钟需要休息10分钟,如果涉及肢体动作表演,休息的间隔要缩短到55分钟,休息期间导演不能和演员讲话,下班时间导演也不能讲话,甚至演出上台前的间隙,也不能讲话。
要命的是,创作瓶颈的解决,往往就发生在那休息的片刻。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2000年,在台湾排《千禧夜,我们说相声》,赖声川带着表演工作坊的骨干力量金士杰、赵自强等演员集体即兴,彼时台北艺术大学的一位研究生正要以“赖声川的即兴创作方法”为题论文,于是也来从旁观看,当天剧组在处理“皮不笑”和“贝勒爷”一段对手戏时陷入瓶颈,百般尝试无果之后,导演决定放大家休息10分钟。人群鱼贯走出排练厅,放空抽烟,只有赖声川和两位演员没走,就在这留白的10分钟里,他们无心插柳完成了这场戏,“而且是一个很妙的解法!”赖声川回忆起那个研究生回到排练厅后惊诧的面孔,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和他说,那我就不知道你这个文章要怎么写。”
赖声川在美国度过了整个童年,彼时还是小学生的他周末要自己搭公车去学画画,公交车司机严格地捍卫着自己休息的时刻表,他会定时定点停车休息5分钟,车上的孩子们嬉闹,司机就捧着杯子喝咖啡,这5分钟谁都不能和他讲话。等到小学生变成了赖老师,他就像司机捍卫休息时间一样,捍卫这每一个醉心于艺术的时刻。
所以为了捍卫“放下”的时刻也闹出过喜剧。
还是在美国的排练厅里,下班时间到了,关于今天这场戏还有一个重要的修改没有传达,于是到点就被“禁言”的导演,只好给熟识的演员使眼色,要他走出排练厅稍作停留。几分钟后纽约街头,街灯掩映下,赖声川才把重要的演出笔记交给了他。
“放下不是一个太容易的动作,它是一种专注。”
赖声川始终觉得编剧和导演是同一件事,也因此他的大部分作品由自己担任编剧,或由他主导演员进行即兴编创,他的原创剧本也从未交给其他人执导。当进入专注的写作状态时,他会觉得是“戏在写自己”。
2019年创作《曾经如是》的时候,75场戏,300个角色,一开电脑,写台词像是在放电影字幕,有了第一句,第二句自己就浮现出来;有了角色一,对手戏的角色二就会自动跳出来。这样专注状态的产物,在进入排练厅之后也很少会被演员质疑,基本不需要修改。
专注是可以练习的,但方法不在任何一本戏剧教科书里,而是在人生禅修的课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