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与马识途:惺惺相惜的世纪老人(4)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党校笔记》登门拜访周老。周老依旧在书房接待了我。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认真地翻阅着《党校笔记》。翻看了几页后,周老点了点头说:“马识途是我敬佩的一位同志。”
我很有感触地跟周老讲:“马老也是这么说您的。您们这可真是大家之间的惺惺相惜。您前一阵出了本书,谈了您对天下大势的思量。马老也不甘落后,把自己30年前在中央党校的笔记重新翻出来出版,书里面许多高级干部当时的观点到现在都被证明是对的。有些观点现在看来都是超前与大胆的,但细细思量后发现对我们的国家是有益的。马老常说在自己的晚年,要说一些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片土地有益有用的真话。您看您们一个106岁,一个97岁,到了晚年依旧每天在学习、在关注天下,不停思考与写作。您们每天看书、看报、上网、读刊,这样的学习已成为您们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再看看我自己,实在是羞愧。”
周老听后摆了摆手。那天周老精神状态很好,谈兴很浓,他跟我谈起了对“中东剧变”“加拿大退出《京都议定书》”“欧债危机”等世界大事的看法,足足聊了两个小时。能跟这位充满闪光思想的老人交流,真是我的福气。
2017年1月14日凌晨,刚刚过完自己111岁生日的周有光先生走了。远在成都的马老得知此事后,很是感伤。他特地委托二女儿马万梅老师从成都给我打来电话,希望我能代他给“远行的”周老送去一束鲜花,送上他的哀思。
几经辗转,我终于联系上负责周老后事的同志。在我表明来意后,他们同意我前往周老家中祭拜。当我再次走进周老那间书房时,那熟悉的桌椅都在,只是那位从民国走来的老人走了。在这个房间,周老总说“一定是上帝把我遗忘了”。这次,上帝终于想起了这位“小人物”,把他从这个世界带走了。
当我把马老的鲜花放在周老照片前,我在心中默默地告诉已经远行的老人:“周老,成都的马识途先生让我代他来送您,您一路走好!”随后,我对着周老的照片深深地三鞠躬,这三鞠躬既代表马老,也代表自己。
我时常记起周老与马老他们对我的教诲,这些教诲让我终身受益。每次与周老见面,他总是告诉我:年轻人“不要从国家看世界,要从世界看国家”,要有大局观,要心怀天下。
马老则常告诫我:为天下立言乃真名士,能耐大寂寞是好作家。
老人们说给我的这些话,我作为一名文学小兵,一直谨记心中。
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梁。他们用自己的言行告诉我如何去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信仰的人,一个对国家充满爱的人,一个对民族有益的人,一个不虚度年华的人,一个谦虚的人。
每每有人提到周老对中国汉语拼音所作的贡献时,老先生总是很谦虚地说:“我只是一个参与者,我所做的微不足道。”
每每有人赞叹马老著作等身、成就斐然、名满天下时,这位已入党82载、文学写作已85个春秋、练习书法满百年的老人却总是谦虚地说:“我是个不成器的作家,从不敢以书法家自命。”“我没有终身成就,只有终生遗憾,我为自己没能将记忆中更多、更好的故事写成文学作品感到遗憾。”
2020年7月,马老在成都正式宣布“封笔”。对于喜欢马老文学作品的读者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但幸运的是,马老只是“封笔”不再进行文学创作,他极具特色的书法还是应该会继续写下去。马老的隶书历经百年,老辣苍劲、大气磅礴,独具魅力,而且还常有独具匠心的变体。其笔墨在行走间有金石声、松柏意,古朴之中间或跳脱。
马老曾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过3次书法展(2005年九十寿辰书法展、2014年百岁书法展、2018年马识途书法展)。这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位中国现代文学馆为其举办了3次书法展的作家。这在中国当代文坛也是一个“记录”。真希望马老110岁的时候,我们还能再次在北京等来这位老人,为他举办“110岁书法大展”,聆听他的讲话,感受他的情怀。也无比期待在今年的中国作家协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能再见马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