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与马识途:惺惺相惜的世纪老人(3)
爱思索的周老不仅喜欢写文章,而且还很喜欢聊天,只要身体允许,他就愿意跟朋友们聊到尽兴。他的口才,早年好友聂绀弩就曾特作打油诗一首赞之:
黄河之水自天倾,
一口高悬四座惊,
谁主谁宾茶两碗,
蓦头蓦脑话三千。
周老听到马老的夸奖后笑了笑,他用手帕擦了擦嘴,接着谈道:“北京发展很快,我记得1955年底,我当时还在上海,被叫到北京开会。开完会,周恩来总理就把我留在北京,让我搞文字工作。1956年我搬到北京,北京当时几百万人,现在北京是1900万人。北京的大发展一直到改革开放才真正开始,以前30年北京是不怎么造房子的。改革开放开始大批建造,我的房子就是当时第一批建的,那时是很新的建筑。快30年了,现在这房子落伍了。我现在老了,也不想搬家,老年人最害怕搬家。北京现代化很明显,特别是地铁不断开通。我们中国现在搞经济现代化水平还不是很高,我们不能太得意,还要多向别人学习。”
马老边听边表示认同:“周老,你这60年经历了很多,尤其是你创造的汉语拼音对中国影响很大呀。”
周老连连摆头道:“不敢当,不敢当。关于汉语拼音,我只是一个参与者,我所做的微不足道。我本来是搞经济的,汉语拼音当时就有人跟我说那是小儿科,叫我还是回去搞经济,我说我回不去了。关于汉语拼音,我们不能绕开瞿秋白。瞿秋白是留学苏联的,他在中国汉语拼音拉丁化运动中是倡导者、推进者、启蒙者。虽然苏联的拉丁化语言有缺点,理论也有错误,但我们还是要尊重瞿秋白,他毕竟为我们开创了一条道路……”
“周老,我记得在上海求学期间,上海也兴起了‘拉丁化新文字运动’。后来,竟还有人提出废除汉字。”马老适时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周老沉吟了一下,很严肃地答道:“我认为汉字是没办法否定的,废除汉字也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应不应当’的问题,而是根本就做不到的问题。我们提倡汉语拼音是来帮助汉字的,而不是来代替它。我们过去也用过从日本传过来的一种汉语拼音法,现在台湾还在用,但是那种不好用,现在台湾也决定要学习大陆的汉语拼音方法。我们当时用了3年创造汉语拼音,又用了3年根据国际标准化准则讨论它的可用性,花那么多时间我认为是应当的,那时我们对这件工作还是很慎重的。”
我是第一次听周老谈起汉语拼音工作,在不多的话语中,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周老这一代知识分子在研究上的认真与审慎,令人敬佩。
随后,两位老人又谈到周老的夫人和她那著名的“张氏四姐妹”。她们是民国时期苏州乐益女子中学校长张冀牗的四个女儿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与张充和。
周老笑着跟马老聊道:“老大活到95岁,老二活到93岁,她是我的夫人。老三也活到93岁,她是沈从文的夫人。老四现在还在美国,98岁,她嫁给了美国人。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我耳朵不好,听不清。”
在周老的书房墙上,依旧还挂着一张他与夫人晚年在花丛中的合影,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琴瑟相和,怎样美好的用词都不为过。
听周老讲完张氏四姐妹后,马老从桌上的包中拿出了一本内部杂志递给周老,介绍说这是他1980年参加中央党校高级研讨班时的笔记,“今年,中央党校出版社要出我这本《党校笔记》,请你有时间看看。”
“周老,今年冬天中国作家协会要在北京开作代会,我还要来北京。到时,我还要来看你。你多保重!我今天就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了,你好好休息!”说完,马老起身与周老紧紧握手告别。
“好的,谢谢你!请你原谅,我腿脚不好,不能送你到门口了。保重!保重!”周老坐在椅子上,双手握拳,与马老告别。
两位世纪老人的这次谈话,让我看到了他们的宽广的心胸与深厚的家国情怀。他们以天下为己任,百岁高龄却依旧牵挂着国家和我们这个饱经磨难的民族。他们,值得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马识途是我敬佩的一位同志”
2011年年底,马老从成都来北京开第八次全国作代会。会后,马老留在北京小住一段时间,他准备趁这个机会向中国现代文学馆捐赠他的《党校笔记》手稿和新书著作。
一天,我正在单位上班,马老打电话给我,希望我方便的时候能到他那里去一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希望我能帮他去办。我赶紧开车赶过去。见面后,马老郑重地将一本他已签好名的《党校笔记》交给我,请我替他转交给周有光老先生。那一阵北京天冷,马老害怕亲自去送会过度打扰周老,所以请我代劳。
能为这两位老人办事是我的荣幸。能再去看看周老先生,我求之不得。这样,我就又可以和这位“老神仙”好好聊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