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文人画,走进中国艺术的精神空间(2)
西方艺术传统,从古希腊开始,雕塑起到比较大的作用,而在中国,绘画在艺术发展过程中起到比较大的作用。我本来并不是研究绘画的,我是研究观念的,所以我渐渐以绘画为研究的中心来进行拓展。
说到文人画,文人画其实既不是一个艺术派别,也不是一个时代所独有的艺术形式。文人画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人文画”——具有人文关怀的画,有心性的自由,有真实的生命感觉。文人画的特点是要淡去形式,抛却目的性,阻截很多追逐,荡却很多取悦于别人的东西,要为一己陶胸次。
文人画要画人的最基本的生存欲求,如果要问对文人画精神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谁?我觉得可能是陶渊明,他虽然不是一个画家,但是像他所说的“寒华徒自荣”的思想,一朵在萧瑟秋风中开放的菊花,无所以求,徒然无目的地绽放着自己,这样的思想对文人画有深刻的影响。
光明悦读:就像您刚刚说王维开启了文人画的传统,他也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朱良志:对,是这样的,王维也不以外在功利为目的。文人画之所以到现在还有这么大的魅力,就是因为它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历史是一条绵延的长河,即使生活在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时代,但都有一些共通性,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觉得文人画最宝贵的,是将这种品格表现出来,将那种“看来天地本悠悠,山自青青水自流”的永恒精神表现出来。
中国文人艺术提供了一个节制的范本
光明悦读:仔细看这套书,您似乎比较偏爱“元四家”之一的倪瓒,16册中所着笔墨最多,甚至评价说,“云林是一位极具创造力的艺术家,影响了六百余年来中国画乃至中国艺术的进程”。倪瓒的画有很多独特之处,比如画中总是出现一个无人的空亭。
朱良志:倪瓒对我影响是比较大的,他是深入中国艺术和文化精髓的人。绘画是种视觉艺术。倪瓒在视觉空间方面对后人的启发比较大,画一根竹子,他说,你说它是芦苇、是麻都可以,像什么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出一种“逸气”——一种独特的精神性的东西。
他重构了中国艺术的空间形式,代表性的意象就是您刚刚说的空亭。他总是画几棵萧瑟的树,树下有一个空亭,亭子旁边几拳石头,如《容膝斋图》。亭子是人休息的地方,也是人的居所,是他对人的存在价值的一种思考。倪瓒曾画过很多居所,比如容膝斋、水竹居,但他到了中晚年的时候,慢慢都简化成一个亭子,“小亭溪上立”,意在展示人地位的渺小——在空间上,相对广袤的世界,人的生命就像一粒尘土;在时间上,相对绵邈的历史,人的存在也只是短暂的一瞬。云林要通过这“小”的宿命,来强调从“小”中逃遁,从“小”中超越。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他要通过树下小亭的程式化描写,表现人放旷天地宇宙的情怀。
光明悦读:所以人们说文人画里山非山、水非水、花非花、鸟非鸟,倪瓒的贡献是不是把文人画高度程式化了?
朱良志:应该是如此,亭子是云林山水的重要道具,它的地位简直可与京剧舞台上那永远的一桌二椅相比。中国艺术简括的表达、惜墨如金的形式,到了倪瓒这里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光明悦读:但这种程式化同时带来了另一个方面的问题,有人认为山水画、文人画程式化了之后,就出现了机械的模仿和趋于单调的形式。您在书中也写到,水墨画的黑白世界、山水画中的枯木寒林,诗人欣赏的满池枯荷……都与通常所谓的“正常”审美观念有区别,总是和寒冷、枯萎、怪诞等“负面”形象连在一起。您有一篇知名文章《论中国画的荒寒境界》,说荒寒感是中国画普遍的美学追求。我们究竟该怎样理解中国画,尤其是文人画的审美特质呢?
朱良志:中国艺术的形式,看起来好像并不是丰富的、绚烂的、热闹的,形式上越来越简括,甚至像陈洪绶这样的画家,形式上还比较荒诞。他们并不以追求我们一般讲的和谐、完美、漂亮、好看为目的。从形式整体来讲,中国艺术趋于荒寒和简朴,它淡去色彩,摒弃繁复感,摒弃能直接勾起人欲望的外在形式,要到无上清凉世界中追求自己的境界表达,这是一个主体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