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庄子和张爱玲的止庵写出了一部关于复仇的小说(3)
这时,止庵虽不再写小说,但小说一直在他的阅读生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自从具备了《庄子》中超然物外的眼光,他愈发喜爱同样具备这副眼光的作品和作家。例如鲁迅,例如张爱玲、卡夫卡……
鲁迅《明天》中单四嫂子相依为命的儿子病死,就连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十三个银元和一百八十个铜钱也要被庸医和药材铺子串通一气敲诈了去。张爱玲的《金锁记》写姜长安希望能够好好找一个人,得到一点幸福,她遇到一个见过世面希望和她一起过安定生活的童世舫,却被母亲破坏,一生也没有再找到人。在这些作家笔下,对于无辜者有个特别的态度,就是不留余地,苍凉渗透纸背,止庵醉心于这样的作品,因为作者不为人物的无辜和悲剧施以援手,这是超越人间的物外视角。
止庵认为,情感深到一定地步就是黑暗,像深渊,而光亮的东西是浅薄。好的作家不应该是一个让人高兴的作家,而是要具有两种视角:一是以人间的视角,与人物切近写出他们当下的真实感受和希望;另一方面又拉开距离,以超越人间的视角冷眼旁观,正如老子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待万事万物一视同仁,没有任何感情与偏爱。
1999年,止庵40岁,十年的外企销售生涯为他从容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提供了经济基础。止庵辞了工作,成为专职的读书人、编书人和作家。《老子演义》《张爱玲画话》《周作人传》《神拳考》……他把十几年间自己读书的心得,对作家、作品的研究以每年一两部的速度写进一本又一本书,慢慢积累起声名,他成了张爱玲、周作人、鲁迅研究专家,稿约不断。待他出了名,当年方晴那些不见水花的旧作重新被人关注,2019年集结成短篇小说集《喜剧作家》出版。
读过又出版了这么多书,快到60岁那年,止庵重又记起了笔记本里的那个长篇故事的梗概。他觉得,“现在这个小说可以开始写了”。他用一本书把伍子胥和生活在80年代的冰锋连接在了一起,冰锋父亲的遭遇,来自止庵父母三位友人的亲身经历,那辈人在历史中的伤痕串起了完整的故事链。在自己构建出来的世界中,止庵也用两副视角冷静注视着他笔下的众生。冰锋的父亲被老战友揭发而打成“右派”,又因档案丢失成了“黑人”,最后在绝望中自杀而亡。冰锋以伍子胥为榜样替父复仇,不惜牺牲爱情事业甚至身家性命,最终却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止庵认为这样的故事值得一写,在他已不需要再通过写小说来搏功名的年纪。不是为了刻意唤醒什么记忆,他觉得伤痕年代的作品很多了,不需要他去唤醒谁,他认为书中最沉的内核,是人的困境。这样的故事不仅属于两千多年前的伍子胥、80年代的冰锋,更属于今天。因为人的困境,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作为作者,止庵并没有对《受命》中不同人物的选择做出道德判断,他甚至也并不完全认同主人公冰锋的抉择,在他看来,从更高的、超越人间的视角去看,没有谁一定对或者一定错。
对于止庵自己来说,他的人生同样也在这超越人间的眼光注视之下。一方面,他认认真真地生活、写作,追求写出的作品尽可能完美;另一方面,他从不过分强调这样做有多么大的意义和价值。看剧、读书、旅行、写作……只要每天都有点事情做,他就觉得很知足。毕竟,如果人能以更高的视角来看待人间的悲喜剧,就达到了《庄子》说的“吾丧我”——“无功”、“无名”、“无己”,就可以逍遥游了。
《中国新闻周刊》2021年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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