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 中国人曾舍命护书(3)
比如说清华大学那个唐贯方,1938年1月他和同事护送977件书籍、仪器到宜昌。当时军政人员、军队、工厂、学校大量转移,船只不够,都囤积在宜昌。只有卢作孚的民生航运公司少量船只,吨位又小,一票难求。他当时在宜昌等了两个月。
我去他儿子家,他儿子说爸爸跟他讲,当时大家都买不到船票,都堵在三峡。头顶上日本飞机一直轰炸,那些书籍、仪器都堆在码头,露天的,临时搭一点什么棚遮挡一下。他还要每天大半夜起来,拿手电筒到处照一照,看哪里是不是丢了,是不是散箱了,下雨会不会有苫布没有盖好。身上随时还带个榔头或者什么,整天在那儿转着守护。
有些东西很重要
你都得在拍摄前感受到它们才行
杜兴:包括刚才讲山东图书馆有一个工友叫李义贵,他1937年走的,走之前儿子和老婆都不知道他干吗去,儿子才不到一岁。1950年重回济南,他老婆已经改嫁了,因为后来失去音信。你想一出去就十三四年,他儿子都已经成人了,说怎么突然冒出一个爸爸,他无法理解的。
这个儿子后来在北京工作,我在紫竹院见到他,跟他聊天,非常感人。他说他爸爸不太会表达感情,所以他们父子关系并不好。后来爸爸想办法送他去当兵,那时候当兵是很好的前途。入伍之后爸爸给他写了封信,他看的时候才哭了,爸爸用书信表达对他的一些愧疚。
这些东西很重要,你都得在拍摄前感受到它们才行。
北青报:真的很难想象,那十几年他一个人护着一批书在异地。
杜兴:开始是三个人,后来另外两个人都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就他一直待在那儿没动。起初,还能定期收到寄来的津贴。后来随着战乱加剧,通信愈发不便,汇款逐渐时有时无。
北青报:“迫于生计,我只能去江岸搬运,清淤除污,担砂扛石,给人帮工,摆地摊,卖香烟,售菜果,朝出暮归,自炊自食,以微薄的收入借以糊口。”片子里有他之前留下的口述。
杜兴:他的外孙女叫刘蕾,在山东省博物馆工作。我们带她一块儿去乐山大佛,看她外公待过的地方。那种感觉是很特别的。最后她在采访里讲,说她一直想他一个人在那儿怎么活。一个山东人跑到乐山去,语言也不通,吃也吃不惯,住也住不惯,估计那个住的地方连电灯都没有。
北青报:嗯,看到她在片子里说:“文物放在山洞里面,他就在山洞附近守书。我想点灯一定是不会有的,黑黑的,就到天亮的时候,才能见到阳光。在当时战乱的情况下,他要有多大的胆量,在那么混乱的时代下,自己生存。”
杜兴:当时采访就在山洞那儿做的,那种时空的穿梭感特别强。你看那边寺庙还在,大佛也还在,再想想七八十年前。你就发现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但有些东西它是不变的,有时候你会找到一些比较恒定的东西在。
其实我们这个片子,在呈现方式上没有任何的创新。所有手段都是大家用过的——基础的史料、档案、口述。寻访感的纪实拍摄用了很多,因为我想用它把古今能够串起来。虽然只是拍到现在的,但是你能感觉到当时和现在,其实很多地方是没有变的。
北青报:你们用一些插画挺好的。
杜兴:对,比如就像第六集讲山东的一批书,藏在乐山大佛寺旁边的山洞里。他们刚刚从乐山城转到大佛寺不久,就发生了乐山大轰炸。当时王献唐(山东图书馆的馆长)就写日记,说站在乐山大佛旁边,看到36架敌机飞过,然后城里面就一片通红,他感到非常惨烈。这种的呈现,我们就找人画一些插画。
再危难、再世道不济的时候
该做的事你必须还得做
杜兴:实地还有一个好处,你会近距离接触到古籍,亲眼看一下宋版书到底什么样子、敦煌遗书什么样子,感觉是不一样的。其实大家经常忽略,书也是一个物,本质上它和一个商代的青铜鼎没什么区别。是个物,就意味着它会损毁,它毁了就毁了。亲眼看到那些物,可以建立一种意识,这也很重要。
北青报:做这个片子最难的是什么?
杜兴:涉及到背景交代的一些东西,我们没有什么大的拓展,基本上都是这些年大家能看到的一些资料。那我们怎么弥补呢?我们用了大量当事人日记,幸好还有日记。第二个还很重要的是档案。
我发现我们的档案很厉害,就你能看出在当时那样一个情况下,整个公文系统它是非常健全的。这你不得不佩服。
北青报:我觉得当年那些人真是不错。那样的乱世,还都守土有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