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奇迹背后的奇人(2)
朱国梁的创作能力也很强,他演唱的弹词开篇、苏滩(包括前滩风格的幕表戏、剧本戏和后滩新赋)多是由他本人所写,此外,他还在百忙之中为报刊杂志撰写杂文与剧评。
朱国梁不仅对社会现实有着高度的敏感,还能巧妙利用新媒介、以各种方式传播苏滩。他定档在电台播音演唱,据说,当天的报上有什么新闻,他晚上在电台即可用赋唱出。他演唱的时事新赋《新女界现形记》《伸张女权赋》《预防霍乱歌》《哭孙中山》《狗恋爱》等,从标题上就能看出鲜明的现实针对性和时效性。再加上他的表演,被人总结为“词句之间,言外有言,嬉笑怒骂,兼而有之……尤其是他那一副道学先生般的尊容,种种幽默的面部表情,益加衬托出了他全部艺术的冷静俏皮的妙处。”上述种种,一个演员终其一生倘能精于一项,已属不易,朱国梁竟然兼而有之,且几乎都是无师自通。
作为管理者,朱国梁在这一方面亦极有远见。国风社始终平均分配,不管主角配角、演多演少,甚至不演的人也同样能分得一份票房收入(朱国梁个人取两份,一份是他自己的劳动所得,一份则预留为剧团包括购置行头在内的扩大再生产资金)。这种分配方式,哪怕是在后来流离失所、冲州撞府,收入仅供糊口的情况下,也使国风社始终保持聚而不散的状态。
1934年,上海的申曲(原名本滩,即上海本地滩簧之意)歌剧公会改组为申曲歌剧研究会,苏滩界有识之士也奋起直追。1935年3月15日,上海市苏滩歌剧研究会成立,与会代表220余人。朱国梁以主席团成员身份报告开会宗旨,继而被选为常务理事(兼任组织科主任)。8月,苏滩歌剧研究会的会刊《艺言月刊》创刊号[1]面世,会刊登载了成立大会200多人的大合影,朱国梁是其中极少几个穿着西装的人。他的左侧,依次坐着张凤云、张艳云、张凤霞三姐妹。
这是朱国梁人生的高光时刻,从他的眼神中能看出一点踌躇满志,但同时重任在肩的意味。在对苏滩命运忧思的驱动之下,朱国梁(笔名铜龙馆主)担任了会刊《艺言》创刊号全部的编辑工作,积劳成疾,竟致口吐鲜血。他的健康状况,也从此走上了下坡路。
1936年秋,朱国梁开始在《金钢钻》报上发表为时将近一年的《野话》专栏,他在首篇这样写道:“在追求抗日救国这样的大理想下,一切个人的烦恼甚至不理智的自弃,都应该忽略不计。”1937年的农历元宵节,朱国梁和当时很多在上海演出的戏曲曲艺界朋友分别在《大公报》上海版发表了自己的新春希望,他所表达的内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希望中国能实行废除旧历,我希望全上海市在新年里不听见牌声,我希望全国民众将爆竹钱省下了,捐给政府里买飞机,我希望新春里的支出,勿比平常时候增加,我希望抗日计划,勿推迟到五十年以外……
此时,尚未发生七七事变,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的战火尚未点燃,而一个很随意就被公务人员认为只会唱淫词艳曲的艺人,却在九·一八之后就一直稳稳站在抗日的立场,不论自己经历着什么样的烦恼与艰难,都希望民众过上健康的现代化生活,把无谓的消费换成对国防事业的支持,希望看到民族富强独立。有着这样情怀的朱国梁,绝不只是一个略通文墨的普通艺人。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能够保留下昆剧传承火种的那个人,是朱国梁。从1936年起的十数年中,朱国梁带领的国风社不断吸纳走投无路的“传”字辈艺人:王传淞、沈传芹、赵传珺、周传瑛、刘传蘅、马传菁、沈传锟、包传铎、周传铮,以及笛师李荣圻、盔箱乔裕茂等。一个苏滩社,为什么要吸收昆曲艺人?或许可以从朱国梁《苏滩的现在——将来》一文(作于1935年)中找到答案。
从各文艺形式中吸收营养推动昆、苏融会一体
苏滩与昆剧源出一脉,忧心于苏滩前途的朱国梁,进而感叹当时唯一的昆班仙霓社在上海还“得不到地位”,但他坚信的是:“我说世界上没有一桩是没有挽救的,只要您肯下苦工,费脑筋,呕心血地去研究和改革,什么办法都好。”昆曲在他眼里是一座巨大的宝库,他号召全班学习昆剧表演,经济上以苏养昆,艺术上以昆养苏。同时,他努力突破苏滩的因循守旧,从各种故事内容中寻找题材,编写剧本,还从各种文艺形式中吸收营养,推动昆、苏融会一体。在他的感召下,国风原本的成员张兰亭、张艳云、龚祥甫、张凤云、张凤霞等也莫不全力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