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每一个俄罗斯作家 好像在读所有的俄罗斯作家(3)
徐则臣:那些小博物馆里面一个一个不起眼的微不足道的东西,通过它们你可以把一家人的历史往上面追溯——这家美国人是从挪威来的,当年的海盗,或者是从当年的德国过来的,人口有多少,整个迁徙的过程是什么。在日常生活的小物件上附着了很多的信息,当时我看到特别感动。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什么叫小说中呈现出来的历史?我们都会写大历史,这个大历史写的是空对空的。我们按照整个主流的历史观,按照那个节奏来讲述我们的历史,其实就是以宏大写宏大。但是我觉得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好的小说应该是以个人史去解构整个宏大历史,以小叙事写出一个大叙事。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小物件。每个小物件附着的社会信息或生命信息,一点点把它说清楚了,我觉得个人史就理清楚了。每个小物件上不仅仅是个人,还是一个时代。
这个小说在一定程度上是反记忆的,或者说是解构记忆,但它依靠的还是记忆,依靠的是能够附着记忆的一个一个小物件。虽然她不太相信历史,但是也没办法,被迫地还是要认同历史。比如读这本书时我当时还标注了一个地方,塞巴尔德那一章里有一份清单,除了一件彩色的男士布袍和一件旧的黑丝坎肩等等,还有六件假发套,一根象牙拐手杖,一根土耳其烟斗等等这些。这一些看起来完全是无用的,但如果你要沿着每一个小物件追踪回去,你会发现这每一个小物件都跟当时的历史和生活有关系。
我前段时间写关于西藏的文章,查了很多资料。有一个英国人荣赫鹏,就是电影《红河谷》里面的人物原型。我看了一个数据,荣赫鹏到中国之前收拾自己的行李,有几十件衬衫、几十条裤子、几十件外衣等等一大堆。最初我看的时候觉得,这东西为什么写得这么详细?到了后来发现,提到的这些衣服在不同的场合全出现了,尤其重要的场合。
这个小细节携带着非常重大的历史信息,从这样的一些信息往回倒,就能倒回来一个巨大的历史。所以在看这个小说的时候,看到一个一个细节,我其实勾划的大部分不是那些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句子,反而是一些小的细节,比如一个土耳其的烟斗,这就一下子跟当时的历史情景联系起来了。小说里面有句话说,其实在那个时代,从20世纪巨大的身躯下逃出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光着跑的。如果能携带那么几件东西,抓着什么是什么。那么那几件东西,每一件都值得大说特说。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本书真的是非常值得读,很好看。这是我从一个普通读者、俄罗斯文学的爱好者和写作者这几个角度觉得的。
白银时代,是没有得到完全成长
就夭折了的很智慧的孩子
柏琳:刚才两位老师都谈到纳博科夫,开场的时候提到过布罗茨基。如果喜欢现当代俄国文学,还是没有办法绕开这两个名字。在各种版本的俄国文学史里面都会谈到说布罗茨基是“白银时代的孙子”,意思就是说他还是一个继承人的身份。布罗茨基和纳博科夫都去世了,他们在20世纪上中段这个时间非常知名并且很有才华,他们已经是白银时代的继承者了。而今天这一代,比如玛丽亚是出生在1972年,是非常晚近的作家。如果以他们为起点,来看玛丽亚这一代,甚至更年轻这一代,比如说1990年后出生的很多青年作家、诗人,他们对白银时代文学的承袭是怎么样的?
刘文飞:说到“白银时代的孙子”,布罗茨基是白银时代的后代是肯定的,但我觉得恐怕还是儿子,因为他是阿赫玛托娃的徒弟。阿赫玛托娃本身就是白银时代的作家,她经常会说他们这几个诗人是“我的孩子们”,别人的诗里也写到他们是“阿赫玛托娃的孤儿”。阿赫玛托娃说:“我不是他们的母亲,我只是他们的养母,他们是孤儿。”这个孤儿是一个隐喻——即他们没有文学传统,他们开始写作的时候,白银时代的传统还是被屏蔽的。
有点像“白洋淀诗人”刚开始写作时那样,以前的书不让看,连《红楼梦》都不让看,你的写作是从哪儿学来的呢?北岛跟我说他靠黄皮书,靠《娘子谷》,才知道诗还可以这么写。如果生下来在该读文学作品的时候读不到任何文学作品,这对作家来说是很难想象的。我觉得布罗茨基还是得到真传了,纳博科夫后来到了美国,我们太把他英语化了,他离开俄国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家和诗人。他是一个成型的诗人,然后再去了欧洲。他只不过年纪小,没有“四大家”有名,但我们还是应该把纳博科夫算成白银时代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