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寻北大侧影,觅另一个联大(2)
我不是校史专家,但在“百年中国”的叙事框架中谈北大,或者说“将北大置于教育史、文学史、思想史、学术史的脉络中来考察”,那是我的学术兴趣之一。
多年前,为《鲤鱼洲纪事》撰写题为《回首烟波浩渺处》的前言,提及北大档案及出版物中涉及“鲤鱼洲”故事时,也有“北京大学江西分校”或“北京大学江西试验农场”的提法,但我主张直截了当地承认:这就是北大的“五七干校”。因为,只有将此举放置在当初的“干校”潮中,才能理解众多蹊跷之处。1969年10月,北大前往江西鲤鱼洲的2037人,全部是教职工及家属;去陕西汉中的1247人,其中教职员工440人,学生807人(参见王学珍等主编《北京大学纪事》第686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关注北大汉中分校——此乃真正意义上的办学,与鲤鱼洲的“草棚大学”不可同日而语。
此次汉中行,我事先告知接待方,希望参观原北大汉中分校旧址。1964年下半年,根据中共中央加强三线建设的重大决策,北大开始在陕西觅址建分校,最后敲定了汉中秦岭北麓。第二年8月,“653”工程破土动工。1966年,北大力学系、技术物理学、无线电电子学系一年级(65级)学生及授课教师来到653工地,边劳动边学习;1969年因国际形势紧张,此三系大部分师生疏散到已基本建成的汉中分校,开始正式的教学与科研。1978年4月,中央批准北大迁回,第二年完成移交,校舍及部分教职工并入新筹建的陕西工学院(日后与汉中师范学院合并,组成今天的陕西理工大学)。据《情聚“653”——北京大学汉中分校纪事》(庞桥主编,西北大学出版社,2019)记载,在北大汉中分校工作和学习的师生,日后成为院士的有胡济民等十位,先后出任北大校长的是周培源和陈佳洱,此外还有三名副校长,可谓人才济济(第3页)。在这册公开刊行的北大汉中分校纪事中,我最喜欢的是后来任北大常务副校长的王义遒的《褒水连城的记忆》以及钟云霄的《在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地方》。前者从最初陪周培源前来选址,一直讲到:“1979年春节后,我将该交代的都交代给了前来接管的陕西工学院代表,然后,怀着依依不舍和深深眷恋的心情,告别了青山绿水、遍地黄花的汉中、告别了曾经付出了十年心血的‘653’,告别了褒水、连城!”(第50-55页)后文作者随夫君胡济民在鲤鱼洲劳动两年,好不容易熬到农场撤销回北京,“但技术物理系已经到了汉中,我们也就来到了汉中”。此文有很多精彩的细节,尤其是结尾:“在北京大学校园里,任何地方(‘653’人很多都老了,因此常常是在校医院里),偶尔两个人碰见了,就会出现这样情景:‘啊!你去过653?’‘是啊!你也去过?’‘是啊!是啊!’两个人好像是他乡遇故知似的,握手畅谈起来。”(106-117页)我未曾目睹此类情景,但我很能体会这种心情。
有此因缘,北大人对陕西理工大学另眼相看,时常接受教师进修,或派人前来讲学。但这种感情,主要体现在理科院系,人文学者极少关注。我因关注校史,深知道路曲折与前辈艰辛,故特地前来参访。那天下午采风团观览石门栈道时,恰逢水库放水,场面相当壮观;回到景区门口,我请假脱队,在陕理工文学院院长的陪同下,驱车前往原北大汉中分校旧址、现陕西理工大学北校区。刚进校门,迎面就是周培源塑像和他1988年题写的“陕南学府,士子向往;精心培养,国家栋梁”诗碑,当然要下车拍照了。众多灰砖建造的四五层宿舍楼,很像上世纪90年代以前的北大校园。正对着大道的办公楼,如今是理科实验楼;穿过楼道,上几级台阶,就来到跟北大一模一样的阶梯教室。教室里正上课,不好打扰;主人指着墙上那块上书“西阶”二字的蓝色牌子,告知那是北大旧物。大道两旁众多苍翠的雪松,一旦大雪纷飞,当年的北大人必定“且认他乡作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