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寻北大侧影,觅另一个联大(3)
参访北大汉中分校,在我计划之中;拜谒三沈纪念馆,则完全出乎意料。因为,虽读过不少北大“三沈二马”的相关文献,但受“某籍某系”流言(抱怨上世纪20年代北大中文系里浙江人专权)影响,我想当然地认定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三兄弟乃浙江人。当年他们在北京学界的交往及活动,确实容易给人这样的印象。其实,周作人早就提到“他们虽然本籍吴兴,可是都是在陕西长大的”(《知堂回想录》第416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都怨我读书不细。汉阴县的三沈纪念馆里,陈列着沈尹默手书《自述》,开篇就是:“我是浙江省吴兴县竹墩村人,但我出生在陕西兴安府属之汉阴厅(1883年),一直到二十四岁才离开陕西,回到故乡来,住了三年。”虽然日后移居原籍吴兴、讲学杭州乃至扬名北大,但沈尹默的国学根底以及书法造诣,是在汉阴这座陕南小城奠定根基的。
说实话,对于三沈在学术研究及新文化建设上的贡献,我了然于心;但他们与陕西地方文化的联系,却是读王涛《“三沈”与陕南渊源考》(《汉阴文史资料》第八辑“‘三沈’及建馆专辑”第49-66页,2013年6月),才略知一二。从2001年开始筹建,到2004年正式落成,汉阴三沈纪念馆的建造得到诸多文化名家的鼎力支持。开馆仪式及学术研讨会上,三沈工作过的北大、故宫更是专门派代表参加。
安康市汉阴县居汉水中上游,北依秦岭而南靠巴山,人口才30多万,经济上并不宽裕,竟大张旗鼓地筹建三沈纪念馆,并开展专门研究,这点很让我感动。纪念馆重建于三沈早年读书生活过的汉阴书院和江南会馆旧址,主展馆是江南庭院风格,正厅摆放着三位先生的汉白玉雕像,上悬现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袁行霈手书的“嘉惠学林”匾额。展品基本上都是复制品,但解说词写得很认真,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此馆虽地处偏僻,还是不时有学界名流或政界要人前来参访。我等到访的那天,当地政府十分重视,派官员及学者陪同解说,并回答各种专业问题。作为北大后学,我有义务向先贤致敬,于是不自量力,应邀写下了这么一副对联:“北大故宫文史馆,训诂书法新诗坛。”此联不太工整,但基本概括了沈氏三兄弟的经历及业绩,需要加注的是“文史馆”与“新诗坛”——除了此行的名义(中央文史研究馆采风团),更因沈尹默曾任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很多人可能不太了解,著名书法家沈尹默乃新诗草创阶段的健将。纪念馆里展出的《三弦》墨宝(复制品),那可是新诗史上的名篇,初刊《新青年》第5卷第2号(1918年8月15日),日后被各种版本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提及或评说。
另一个联大
提及“联大”,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是特指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而不会意识到同时期还存在着另一个“联大”——那就是国立西北联合大学。
我应邀为张在军著《西北联大:抗战烽火中的一段传奇》(北京:金城出版社,2017)写序,有这么一段话:“从奉命西迁,三校(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和北洋工学院)合一,组成西安临时大学,到翻越秦岭,移师汉中,改称国立西北联合大学,这一段历史线索清晰,很好叙述;比较难说的是‘解体’与‘复员’这两个关节点。”(《抗战烽火中的一段传奇》,2017年4月19日《中华读书报》)在我看来,今天表彰西北联大,不能仅限于打抱不平或颠倒时论,必须直面这么一个残酷的事实——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九年一贯不同,真正完整的拥有六个学院的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存在时间只有三个多月(1938年4月-7月);随着国立西北工学院、国立西北农学院的“挥手自兹去”,余下的四个学院也只维持了一年多。1939年8月,国立西北联合大学正式解体,此后便是“五校分立,合作办学”的阶段。这也是西北联大难以声名远扬的重要原因——即便各校合作无间,毕竟已各自独立门户。读冯友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1946年),其中的“三校有不同之历史,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此其可纪念者二也”,对比不欢而散的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实在让人感叹嘘唏。
西北联大之所以很快解体,政治因素及人事纠葛外,还涉及所在地物资供应能力,这是我当初阅读档案的感觉。抗战中众多大学内迁,既给西部地区带来了文化知识与先进技术,也给大学所在地民众增添了很多麻烦——最直接的便是物价飞涨。相比西南联大设在省会城市昆明,西北联大办在汉中城固县,经济压力可想而知。城固是陕西省“历史文化名城”,境内名胜古迹甚多,但经济实力不行,直到2020年才正式退出贫困县序列。推想八十年前,因战争缘故,西北联大这么个临时组合且建制复杂的庞然大物突然涌入(四个学院在城固,另外两个分设附近的勉县与南郑),各种内在矛盾与外部摩擦绝难避免。这也就是老话说的,“水涸鱼相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