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生活除了KPI,还有心灵之旅(3)
刘擎强调,在没有完成故事的时候,这个自我是不存在的。过去的一次工作、一次恋爱的意义,会在未来的不同时刻对你产生不同的意义,所以,这个故事是可以重新编辑修改的,“如果最后,你的言行、你的经历、关于自己,你可以讲一个精彩的、动人的、有意义的故事,那你就过了有意义的人生。”
小学同桌给我上了第一堂哲学课
对于一个人应该什么时候开始学哲学,刘擎教授表示,当小孩子可以与人交流时, “哲学课”就应当开启,“我有个朋友现在在做儿童哲学的普及,他们从小学一年级甚至幼儿园就开始了,通过做游戏来让孩子们亲近哲学。我觉得这些都是很好的。”
刘擎教授认为应该具备哲学的敏感性,他讲了自己与小学同桌的两个故事。一个是他去同桌家,“那时我大概10岁,我发现她父母的关系特别好,在1970年代那是非常罕见的。在他们家吃完饭,她父亲打水进来,她母亲洗碗。她父亲就从后面抱住她妈妈,我同学不高兴地说他们破坏了劳动的生产率。我觉得同学的话好高级。我就想,他们破坏了家务劳动的生产效率,但赢得了什么呢?很久以后,我读到一个经济学家叫阿马提亚·森,他说当我们指效率的时候,我们总是指某物的效率。但是,这件事情对于X的效率并不等于Y的效率。比如说你们现在996加班了,对于你来说你的工作效率可能提高了,但你的睡眠效率就下降了,你自己闲暇的时间就少了。我突然想到我小时候就有了这个敏感,当那个同学说她家的劳动生产效率下降了,我觉得她父母赢得了别的东西。这就是哲学思考,让我们看到生活的多样性,人生的目标本来有的多样性。但是,在工具理性主导的世界里,我们很容易被单一化。”
刘擎说小时候的自己好胜,还有虚荣心,考试会提前半小时交卷,但是经常会出错误。有一次数学考试的时候,他提前20分钟交卷了,结果因为他写括号的时候写了一半,忘了另一半,得了98分,“那次老师叫我‘括号先生’讽刺了我,我同桌就笑了,我觉得她在讥讽我,我很不高兴。要看她的考卷,她不给我看,我就很长时间不理她,我觉得她肯定是比我低才不会给我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100分。我突然第一次感到非常羞耻,我后来对那个女生非常尊重,我觉得她很尊重我,知道我好胜心很强,所以宽待我,她好了不起。我觉得她给我上了哲学的第一课,就是那种沉默的温和的力量,而我跟她相比就像不懂事的小男生,很张扬。所以我觉得哲学需要一种敏感性。”
沟通的意思不是我同意你
而是我们彼此可以理解
有一位读者向刘擎倾诉他与父亲的隔阂,讲述他为沟通父子关系所做的努力,但效果不大,他为此请教同样是父亲的刘擎。刘擎首先直言,“不要认为现在你开始努力了,问题就能解决。就像人家说吃了五个饼才饱,你不能直接吃到第五个饼,这一切都在那个进程当中。”
刘擎表示,这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哲学层面上是他心理论,哲学家迦达默尔在60岁的时候写了《真理与方法》,提到我们不可能站在别人的视角来考虑问题,因为你不可能成为别人,你不可能真正忘掉自己站在别人的视角。迦达默尔提出了“视域融合”,“他说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中间地带,像一座桥一样,我们试着借助自己的经验去理解对方的视域,然后彼此接近,虽然最终我们也不能成为对方,但是,我们可以主动积极地调用自己的经验理解对方,比如说当你有了孩子的时候就可以理解自己的父母。”
刘擎建议这位读者与父亲一起做一件事情,“我建议你,我们停止跟父亲谈论,和父亲做一件他特别喜欢的事情,做一件他向往但是没有做成的事。这是我人生的教训,我从小就喜欢跟人家说话,但有的时候发现说话是有局限性的,要一起做些什么。继续去尝试,当你和父亲深刻理解,收获和解的时候,你不光是修复了你跟父亲的关系,你也修复了你跟这个世界的关系。”
现代人标榜个性,总是“我以为”,“我觉得”,而在刘擎教授看来,当你说“我认为”的时候,你已经不可能是一个完全孤立的自己的意见,你的意见是社会、是历史辐射给你的。“我们现在之所以多元化,并不是因为我们脱离了社会,是因为这个社会高度复杂、高度多元。我们每个人从全球性的资讯观念当中汲取不同的部分,所以造成我们大家有区别,有多样性。但这不意味着我的这个想法是无中生有独创的,没有人有办法独创一个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