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功深,穷理熟,而后融会贯通(2)
听到这里,我真的深受启发。此前我也曾对曹丕“七子”之说,有过怀疑看法。但我怀疑的重点是“七子”应该包括哪些人,特别是为何有孔融而没有杨修。杨修聪明异常,文采斐然,而且与王粲、刘桢等人年龄接近,同处一时,他显然更合适进入“今之文人”的“七子”中;我思考的结论是只因杨修与曹丕关系不睦,曹丕要排斥他,于是拿孔融来填补。但是我这思路是在“七”的数目之内挑毛病、做文章,而白先生则是要对“七”这数字本身开刀。他这是另起炉灶,在“问题意识”上要高出一筹,而且所说颇有道理。白先生并不是专门研究魏晋文学的,这段偶然谈话印证了他学问的广博性,当然还有他思维的精细灵活和触类旁通的本事。
类似情形我遇到不止一次。在他与别人谈话中,我作为“旁听生”也曾有过好几次,而对方也与我一样,对他的高论,开始往往是愕然,结果则一定是由衷佩服。
在此需要说明一点,博学多识的白先生,与人说话总是“您”“您”的。先生比我大十岁整,我内心视他为师友,他这种尊称口气我怎么受得了啊!为此我曾多次请求他不要这样称呼我,但是他不改变,而且解释说:“我这是老北京的习惯了”,我一听是这样,心想我受不了也得受着呗。不过后来我学他每次也必称他为“您”,甚至还要在后面增加一个“老”字,这似乎有点儿像“以其人之道”,结果他也有些难受了,提出希望我不用“您老”,我当即回答说:“这也是我的习惯啊。”二人相视,哈哈大笑。白先生为人谦逊,本质上拥有真正学问家待人接物的宏大气度。
我佩服白先生的第二点,是他对问题的诠释和表白能力。白先生谈论问题,哪怕是一个很冷僻很专门的问题,只要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一定会拉近与你的距离,变成平易而有趣,让你尽量理解,充分感动,并且接受它。在《文史知识》会议上,他每次的发言都会冒出几句幽默话语,引发哄堂,瞬间能提高会议室的“气温”。在他的字里行间也是如此。他的十大册“文集”,里面论及的问题有的很深奥,很偏僻,例如关于佛教印度原始含义和来华后的变化形态,是公认的冷僻问题,懂行专家稀见,一般人更是接触不到。而他对此就做了成功的梳理和解释,让一般读者也能窥知其大略门径,同时还能品尝到或浓或淡的阅读趣味。有一段他是这样写的:
第二十位是阎摩罗王。中国人在他的基础上,发展成为“十殿阎王”,并热热闹闹地把地狱变成中国式衙门,有判官和牛头、马面等鬼卒,有灌黄汤即迷魂汤的黄婆等等。佛教怕他们过分脱离因而独立化,派出地藏王菩萨掌管。南亚地狱原分男女两处,由阎魔王和他的妹妹(一说是妻子)阎蜜分管,因不合中国国情,阎蜜被暗中取消,这都是中国人的汉化发展……
这里的叙述内容,是关于“地狱”之说在中国的传播和变化,所述完全符合印度佛教的原始教义和落地华夏以后的真实状况。但是如果把相关佛典经籍里的原文摆出来,恐怕一般人根本看不明白,因为光是里面的许多专门名词术语,就会把你立即弄迷糊了。例如,与“阎摩罗王”有关的典籍文字就有:“道名闪多为阎摩罗王名闪多故其生与王同类故闪多复说此道与余往还善恶相通故名闪多……”(《法苑珠林》卷九“阿修罗部”)诸如此类,连断句都很困难,还怎么去理解它的本义?别说中学生,就是大学里的文科生也未必能读懂。但是经白先生的笔写出来,就很明白顺畅了,而且富含生动幽默的情趣。他使用诸多通俗话语,来阐释“佛教汉化”这个深奥的话题,连“不合中国国情”这样的当代语词也用上了,叫你在“热热闹闹”的阅读气氛中,不费劲地领悟一种深奥知识。这样的本事非同小可,就我所知,在学界白先生是做得极好的。这种化繁为简、深浅转换的功夫,本质上是对知识融会贯通的自然结果,这也正是他的功力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