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去找她的“舒伯特”了(2)
最让她感动的还是那一沓信上附的一张纸条:徐玉兰、王文娟同志!谢谢你们带来祖国人民的问候,看了你们的演出,我们觉得和平真好,真想活着回去建设新中国,可是明天我们就要到新的战场去了,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们为祖国和人民而死,没有遗憾!只是麻烦你们回国的时候,把这些信帮我们带走。没有邮票,我们放了八毛钱,一共十封信(八分钱一张邮票),请回国后贴上邮票寄出,给我们家里的父母大人……
快70年过去了,我们听文娟老师讲这段往事时,她仍然激动得难以自抑。
“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会牺牲在朝鲜?”我问。
文娟老师回答得特别果断:“怎么会不想到呢?但是那个时候,我们觉得就是牺牲了,也是一种了不起,因为我们也穿军装啊,也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啊!”
文娟老师话不多,但很热情:
“没有什么小菜,随便吃点,讲讲话……”
“你是志愿军,我也当过志愿军”——当我和文娟老师聊抗美援朝时,她老伴孙道临老师偶尔会插那么一句:“兴许当年我们在战场上曾经擦肩而过呢!”
文娟老师的爱人就是观众非常熟悉的电影表演艺术家孙道临,大家从《渡江侦察记》《乌鸦与麻雀》《早春二月》《革命家庭》《永不消逝的电波》等经典电影中,都欣赏过他的非凡演技。
我认识孙先生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他为拍摄电影《雷雨》到南通选景,看中了一座清末状元张謇建于1914年的英式三层洋楼,而那个别墅,恰恰是南通市话剧团——我的工作单位所在地。我们就这么有了一次短暂的接触。
十年后,我已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1993年,我跟随恩师吴贻弓导演创办上海国际电影节。为了开幕式既能有分量又有文化,我们决定请孙道临先生担任司仪。
第二天上午,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在上海市电影局大门口恭候老先生,九点半差两分的时候,孙先生来了,居然骑着一辆二八式的“老坦克”!我将他迎进会客室,一聊,他才想起来,十年前我们在南通见过,算是久别重逢吧。不用说了,后来他在电影节上的中英文双语主持,让中外嘉宾都叹为观止。
次年,我们一同出访开罗国际电影节,18天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他就约我去家里做客,就这样,我见到了心中的“林妹妹”——王文娟老师。
文娟老师话不多,但很热情:“没有什么小菜,随便吃点,讲讲话……”
那天,是王文娟老师的老母亲做的拿手菜:糟鸡腿和糟毛豆。饭桌上,95岁的老外婆精神矍铄,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我们讲话,王文娟老师不时用公筷给我夹菜,也不插言。晚上,孙先生拎出一盒精美的红宝石鲜奶蛋糕:“没有什么谢你,文娟特地买的,带回去给爱人孩子吃。”
文娟老师声音不高,甜甜糯糯的:“我这个人不会讲话的,这次出国,谢谢你对道临的关心和照顾……”
这以后,我们两家人的来往也就多了起来。他们的女儿女婿在德国工作,我就像他们的晚辈,孙先生回故乡嘉善搞电影回顾展,还特地带了我儿子去,一老一小开心地“疯”着,别人还真以为他们是祖孙俩呢!
黄宗江老爷子说:“孙道临、王文娟他们俩加一块,那就是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写的一首诗。”
两年后,王文娟老师想把《孟丽君》搬上电视荧屏。我立刻表态:不挂名,不拿钱,尽力帮着做一些琐事。文娟老师说:“这下我踏实多了,有你帮道临。”
孙先生当导演,那叫精益求精,文娟老师古稀之人,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为了贴云鬓、拉皱纹,乳胶把两腮的皮都给沤烂了,疼得钻心,但她却不叫苦,咬牙坚持。孙先生笑道:“看,臭美的吧!脸上将来要是留了疤,我可不要你哟。”
70岁的文娟老师忽然像17岁的少女那样,莞尔一笑:“道临,你不会不要我的。”
我在一旁,忽然想起黄宗江老爷子的那句话:“孙道临、王文娟他们俩加一块,那就是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写的一首诗。”
黄宗江是他俩的媒人,他最了解他们。
1958年初,黄宗江到上海完成剧本《海魂》。他和孙道临是燕京大学学友,妹妹黄宗英又是大明星赵丹的夫人。一日,约了在白天鹅西餐社小酌,同席的还有上影演员中有“政委”之美誉的张瑞芳,她在电影《家》中和孙道临扮演过夫妻,生活中更是挚友。酒逢知己,孙道临忽然惆怅落泪。赵丹诧异:“小阿弟,哪能啦?”
道临不语,抽泣着。瑞芳大姐快人快语:“哦,知道了,想找个媳妇了!”
大伙笑了。黄宗英指着黄宗江说:“大哥和道临同学、同乡、同龄,这事就交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