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电影是否开掘了疾病某种深层的意义?(3)
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30年代,来自意大利的骑兵上校安杰洛·帕蒂,因被童年好友的出卖而身陷囹圄,不得不逃亡到法国南部普罗旺斯,更加不幸的是他遇上了该地区爆发灭绝性的霍乱。城内到处是尸体,乌鸦从充满死亡气息的窗口飞向树梢,远处的火光焚烧着成堆的尸体,天空是恐怖的阴霾,士兵们设置了重重障碍,阻止外来人口进入瘟疫区,并设置了隔离区,将来自疫区的人关押在内。
迫于无奈,安杰洛躲避在法国乡间哥特式和罗马式建筑交错的广袤的屋檐上,成为了一名名副其实的屋顶上的轻骑兵,俯瞰着脚下发生的一切——尊严与良知在死亡的威胁下已经泯灭,猜疑与自相残杀成就了一幕又一幕的悲剧。
文学史上,危机常考量艺术家对人类情感与道德的透析能力,以及他们将通过怎样的切入角度来展开各自叙事。在让·吉奥诺的笔下,让男主人公身处屋顶的意义在于,通过一个个俯瞰镜头,为这场发生在法国19世纪的瘟疫提供了一个鲜有的高空视角。其更深层次的意味在于,通过安杰洛的观看,描摹出正在发生于人心深处的疫变,从而指出疾病带给人类的终极考验——我不仅要对疾患保持警觉,更要警觉人与人在灾难中的疏离和冷漠,这才是一种真正的病毒!就像该书出版方、法国伽里玛出版社在内容提要里所写的:“我们只看见一个年轻的轻骑兵在层出不穷的悲剧中长途跋涉……我们会认为,司汤达和巴尔扎克找到了他们的接班人”,这是许多经典文学作品常常具有的特质——一部杰作因一个人成为了永恒存在。
为躲避大雨,安杰洛从屋顶的天窗爬进了一户农家,遇见了守在疫区苦苦等待丈夫归来的侯爵夫人宝琳娜。银色烛光下,侯爵夫人长裙曳地,端庄而美丽。见到从天而降的上校,夫人处变不惊,给了他食物和水,也给了他力量。长长的法式餐桌上,夫人谈笑风生,优雅自若,可又有谁知道她不动声色地在桌布底下暗扣着一把对准上校的手枪……
轻骑兵总在给母亲写信,“你教会了我怎样生活。我每天因此而感谢您……为了与你重新见面,我要独自奋斗,让意大利获得解放。”这与其说是写给母亲的信,不如说是写给自己,在安杰洛的心里有一个兼济天下的理想,这使他心里始终装着别人,为了救治病人他从不顾及自己。他许诺可以帮助宝琳娜越过封锁回到北方寻找她的丈夫。就这样,他一路护送着她,他们骑着马在广袤的草原上奔驰。
这注定是安杰洛与宝琳娜的故事,发生在澎湃的革命浪潮之下,发生在霍乱爆发的年代。有一天,他们在一座古堡停留,他生了温暖的炉火,烧茶烫酒,她为他穿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裙子。温暖的炉火旁,她说:“你真的很古怪,你从马诺斯跟着我,不计时间,可是现在,你却匆忙收拾行李,好像要逃跑一样”,他只是报以无言的微笑,以优雅和饱含伤感的眼神回绝爱意的滋长,他说:“原谅我。”他不能承诺什么,因为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人不配拥有爱情,更不能许下承诺。
瘟疫如暴风雨般袭来,宝琳娜感染了霍乱从楼梯上坠下,挣扎在死亡线上。这时,安杰洛又一次改了自己的行程,他冒着被感染的危险,用乡间医生的土办法用酒精揉搓侯爵夫人发紫的身体,在几近绝望的边缘,救了宝琳娜的命。瘟疫带给世间苦难的同时竟也成就了人世间最真挚、美丽、不掺杂肉欲的爱情。而这爱情最终没有成为羁绊和互相占有,秉持着高贵的骑士精神,安杰洛一路护送宝琳娜找到了年迈的、富有的丈夫。而他自己则选择策马离开,奔向了火热的革命……而宝琳娜的生活虽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安杰洛已经无法被忘却,隔着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她常常远遥着安杰洛奔向的地方。
与《霍乱时期的爱情》有些相似,电影《屋顶上的轻骑兵》描摹的对象也绝非疫情本身,在讲述一个霍乱流行时期的动人爱情故事时,流行疫病的象征意义与隐喻,被极大地彰显出来。看原著小说,也许这种感觉会更强烈,感染霍乱的情境在让·吉奥诺的笔下都很不写实,比如安杰洛和病患接触,帮他们擦身治疗,甚至在被霍乱灭门的大宅子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却从未被感染。霍乱放大了自私、仇恨、恐惧、被动等特征,只要具备以上特征的人,都接连被霍乱放倒。而安杰洛蔑视传染,反而安然无恙。所以,作者想说的是,制造了这场疫情的是对霍乱的恐惧,而非霍乱本身。事实上,作者让·吉奥诺在一次采访中证实了这种看法,他说:“霍乱就像一个化学元素,让最卑劣和最高尚的情感,赤裸裸地彰显在我们眼前。”
【编辑:田博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