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沈大成:笔下世界像达利的画 曾预言疫区魔幻生活(2)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使用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先设想一个和自己所处的世界基本一致的地方,然后调整一点数值,让社会的方程式错乱,之后就诞生了为这些漏洞重新找回平衡的人。她热衷于让他们制定新的社会公约,当新秩序和旧法则交汇时,一个故事由此发生。
幸运的是,这个办法屡试不爽。从那时候开始,她没有写废过什么,甚至有时觉得,这让她变得懒惰,似乎能按照这样的公式得到无穷尽的故事。可故事日益生长成相似的样子,这也让她开始谨慎。
她仍然偏好重置数值,但又不喜欢漫无目的又不真挚的虚幻。她确定,仅仅偏差5度,是她能够接受的虚幻。
在这个偏离的世界里,沈大成创造理想的肖像——人物有谋生的工作,分配收入时精打细算,在建立新的人际关系时会有些紧张;他们有主见,又不依据主见行事,因为妥协更方便;并且,常在新时代独自怀旧。她希望,“他们的智力达到了既能够认清处境,也理解自己的程度。”
她曾请作家朋友俞冰夏写了一篇书评,评论自己的小说《阁楼小说家》里主人公的小说。俞冰夏很认真地完成了。俞冰夏说,这世界上的作家大抵分三种,一种是出于对自己的爱而写,二是因强迫症而写,第三种则是为了崇高的幻想。在这评论中,沈大成重新认识了自己笔下的这个遁世者——是同时平均地拥有着这三种样貌。俞冰夏把作品中的人物评论出了真实感,在沈大成读来,是“用‘根深蒂固的怀疑论者’的论调嘲笑了一些真的作家”。
奇怪的普通人
沈大成一直生活在上海这座城市,年复一年地重复。像计算机的程序指令,小学、中学、大学,上班,换了三份工作。她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生活,有点想不起自己学生时代的事情,好像并无大事,乏善可陈。甚至忘掉自己曾经是个班长,还是一次同学谋划聚会时提起来。安静、害羞,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她给自己的定义。
学生时代,她从来没想过写作,也没有真正尝试过。她喜欢看武侠小说,还有《三个火枪手》一类的小说,冒出过写打打杀杀故事的念头。她的父母都曾是公司职员,她印象里,母亲年轻的时候,常常跑到福州路的新华书店买书看。而父亲会从单位图书馆带回很多书,有时会说出“我喜欢孤独”的话。这些让她觉得,文学是那个年代的日常状态。
从上海大学工业管理专业毕业后,她没有想好做什么工作。广告公司在招聘,她顺利写出一套产品文案,成了一名职员。有十年的时间,她不断琢磨产品,像是一个思维训练,冒出很多奇怪的点子。
但她总是设想极端的坏情况——文案工作可能会越来越边缘,四十岁如果还是如此,价值何在,为此焦虑不安。2003年的时候,SARS暴发,老板跟他们说,要么裁员,要么减薪。她觉得漫长的未来变成了威胁。
两年之后,她开始给《上海壹周》写专栏,每周或者两周写一篇800字的小故事。那时,周围的同龄人都在讨论现实生活,柴米油盐、生儿育女,而她总在想象一些奇怪的虚幻的事,她为此产生了羞耻感。
责任编辑项斯微看着她的笔名“沈大成”——这是一家上海糕点的名字,而项斯微喜欢这家店卖的双酿团,把这个作者也想象成了这个样子。见面之后,却是一个瘦高的女人立在面前,风一吹过,裤管会像旗子一样鼓起来。
徐晓倩这个本名有一种标准制式的女性化,在现实的男权社会里总会遭遇某些固有的偏见。她自己爱吃沈大成的黑米糕,发现这名字不错,像个男性,写作的时候启用了这个笔名。
几年后,《上海壹周》要招聘一个编辑,问她是否愿意,她说好。进入报社工作,身边的人都在写作,讨论文学作品、写书评,创作变成一种日常,那种羞耻感才从她心里消失。
沈大成成了坐在项斯微前面工位的同事。看上去,沈大成保持着一种规律,也自认为能习惯一成不变的生活。她严格管理着自己的饮食,像严谨的科学家,不知道什么是奶盖,但每天下午一定要吃一种宜家的黑麦饼干,再配上一杯现磨咖啡。项斯微总像是听见一匹马在前面咀嚼。
后来,她们又一起去了《小说界》。2017年,项斯微作为责编,帮沈大成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屡次想起的人》。按项斯微的风格,要把书包装得花里胡哨。项斯微形容,即便是核桃,但包装要像草莓。但沈大成觉得,核桃就是核桃,不能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