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福:在指间完成时光对话的修书人(2)
顾老看赵嘉福没心思写字,语重心长地与之谈话:“我让人教你们古汉语,是希望你们学会断句、看得懂文言文。要你们学写字,不是为了当书法家,而是为了看出字里行间的笔法走势。不管是正楷、草书、隶书,还是小篆,你们练多了就会知道它哪些地方用了怎样的力道,起笔、收笔如何,这些对石刻、碑帖传拓大有裨益。若非如此,最多是个匠工,字刻完了,却无法理解书法艺术。”
顾老一番话对赵嘉福来说,犹如醍醐灌顶。时至今日,不出门在家,赵嘉福几十年如一日,仍坚持练字。
看病讲究对症下药,“医书”亦然
在古籍修复组工作,赵嘉福接触最多的是刻石、拓碑、装裱名家黄怀觉先生。“我跟黄先生学习,是传统师傅带徒弟的模式。过去,师傅刻碑讲话不多,一是旧社会的习惯,师傅怕学徒偷技术、抢饭碗;二是师傅他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黄先生以前讲,他在苏州当学徒,最初不让做活,而是从打杂、干家务开始。熬到可以学了,也全凭自己观察、琢磨、练习。你问,这么做是为什么呀?师傅会说,什么为什么?!就是这样做的……”
在上图,黄师傅带徒弟先给两把刻刀,赵嘉福要学磨刀。一开始磨得不好,师傅也不说,直接丢一边,需得再磨;如若磨得不错,师傅上手用了,那就可以进入下一步。看师傅刻字,赵嘉福站旁边打下手、递工具,然后自己练习,反复模仿、揣摩师傅的手法、刻碑的节奏,甚至声音。“到最后关着门,我在里面刻碑,外边人听声音、节奏都跟师傅一样。这就算可以了。”
1964年,中央图博文物局面向古籍修复人才开培训班,赵嘉福因缘际会,跟随北京图书馆古籍修复专家张士达先生学习了两年。
张先生被称为“一代国手,古书郎中”。他的个人经历与黄怀觉类似,先在北京琉璃厂肄雅堂古书店当学徒,后独立门户。“张先生与北京图书馆善本部主任赵万里是老朋友,他平日走街串巷去收古物,收到好东西给赵万里,有点破损的就自己修,然后放在店里卖。1956年,公私合营,赵万里把张士达请到北京图书馆工作,北京图书馆最好的书都是张先生修的。”赵嘉福说。
古籍修复师,说到底是“书医”,“看病讲究对症下药,医书亦然”。旧书历经岁月的打磨,有毛边,但也不必把它修得整整齐齐;古代遗留的书画多有黄斑,这可能是氧化、保存不当造成的,传统手法用清水或碱,再或者草酸都可以将其洗净,甚至可以漂白如新,但这样势必会对纸张造成伤害,特别是碱和草酸,所以,有没有必要把它做得这么漂亮呢?“我个人认为,修书讲究修旧如旧,能不碰就不碰。与其旧书变新,不如纸张做旧,补在内页破损处,让古籍变完整,不受二次侵害最佳。”
刻碑,用什么石材很重要。论效果,青石最好;论难度,花岗岩最难。传统碑刻多是就地取材,以沉积岩为主,此类石材硬度相对低、容易凿刻,刻出来的书法效果好,只是易风化。“刻刀用力讲究45度角,但具体倾斜多少,也是因人而异,看个人手法拿捏。”
黄怀远退休后,学有所成的赵嘉福独当一面。他不仅参与抢救“山西赵城藏经卷”修复,装裱大量盛宣怀尺牍,而且为上海地区文物保护单位刻制许多碑刻、名人墨迹,包括《徐光启传》《上海豫园》、顾延龙书《西园记》、浦东《世纪大道》题字、上海龙华烈士陵园《丹心碧血为人民》纪念碑、龙华寺赵朴初书《重修龙华寺碑》等等,数不胜数。
“我们那辈人接受的教育是‘干一行,爱一行’。”赵嘉福感慨,“你问我,有没有特别的兴趣爱好,好像没有。工作就是兴趣,兴趣就是工作,早年,我自己琢磨的东西还挺多。比如说,修书的时候,我也喜欢看书,印象最深的是《西厢记》,张生跳墙就很好玩,故事情节现在也记得;为了学篆刻,我不光练书法,还看了大量印谱、拓本,从临摹印稿学起;为了修画,我也自学画画,你看,墙上右边这幅画就是我自己画的……”说完,他还随手指了指客厅东墙上的锦鲤荷花图,构图简洁,落落大方。
给学生“表演魔术”的“领路人”
数据显示,我国现存汉文古籍有20万个品种、约50万个版本、超过3000万册件(若含民国线装书可达到5000万册件),20多个语种的少数民族文字古籍超过50万册件。破损古籍约占全部的1/3,修复任务极为艰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