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继戎:梨园行孤独行者(3)
坊间传言,家人因为他跳舞打了他,还造成耳朵暂时性失聪。他承认了。有一次,姑父要给他加课,到处找不着人,路过一个教室,却听见里面传出街舞音乐的节奏。姑父一脚就踹了上去,还打了他一个耳光。他的耳朵听不见了,很快被送到了医院。家人恨铁不成钢,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路不走,走歪了。
一些京剧界的长辈,也叫他“梨园逆子”。分配到北京京剧院之后,他有很多年不再碰舞蹈了。让他演“角儿”,他就规规矩矩演“角儿”。让他跑龙套,他就认认真真跑龙套。对舞蹈的向往,有时还会有疼痛感,但他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了。在京剧院工作了8年之后,内心的召唤再次响起。在激烈的批评和妈妈不解的泪光中,他离开了北京,决心走自己的路。
“谁叫我身手不凡,谁让我爱恨两难,到后来肝肠寸断。”裘继戎出场。他穿着酱红色长衫,戴着紧箍,头插两根雉尾翎。金箍棒到手后,流畅的炫技动作,让台下的观众不断惊声尖叫。看过他标志性舞蹈《悟空》的观众都知晓, 随着音乐节奏转换,他在舞台上滑行,时而跳跃,时而如木偶,在自主中失去了自主。
让他扬名的《悟空》舞蹈,其实是即兴舞蹈的结果。歌声响起时,他一下子就进入状态。裘继戎解释说,他的舞蹈中有多种风格的组合,有震感舞、太极和京剧动作。尽管京剧与当代舞非常不同,但他总尝试在高雅和通俗艺术之间走出一条新路。
跳舞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京剧。譬如对悟空雉尾翎的处理,是京剧里常见的动作处理,叫“掏翎子”。窦尔敦、穆桂英都有翎子,生、旦、净都会掏翎子。京剧中的人物,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和他们的身份与气质相关。翎子虽然不是舞蹈中的装扮,但符合齐天大圣桀骜不驯的气质和他的悲情。传统的京剧与西方当代舞之间,他裘继戎的爱与恨,情难独钟。
身体是有记忆的。当代舞的音乐在他身体里唤醒的,是古老的节奏。那天,似乎不是自己在跳悟空,而是悟空在跳自己。“跳舞最重要的是行云流水,和京剧‘手眼身法步’的要求一样。至于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移步或那么移步,完全说不清、道不明。”他说。
著名导演兼武术指导朱克荣在《悟空》中看到了裘继戎与京剧的分与合,他的不少动作正是从京剧中的“云手”化出的。
在李燕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因为京剧的大写意是中国文化里的瑰宝,是营养丰富的“母体”。他的父亲、国画家李苦禅当年给学生上课时,经常花三分之二的时间讲京剧。“他常说不懂京剧,就不能画好国画。”李燕坦言,如何把京剧里的大写意用好,决定了裘继戎舞蹈的审美高度。
真火
与资本共舞的挑战比想象中棘手
“从13岁跳舞,接触台湾舞蹈、地下舞蹈、韩流;这中间是一条长河,每个阶段都有原因。从京剧出走,却又通过不同的路径回到京剧”。他一直在关注舞台艺术的不同表现形式,从中学习。
还在北京京剧院工作的时候,裘继戎给林怀民写了一封信,谈了自己对云门舞的看法。他到台湾演出的时候,林怀民专门去看他。他兴奋又紧张,两人一起吃了午饭,聊了一个半小时。还有一次,台湾“优人神鼓”的创始人刘若瑀来看他排练,说喜欢。他也看了“优人神鼓”的作品,结合了戏剧、舞蹈、乐曲、击鼓、武术和其他剧场内外元素,层次丰富,却仍然保留了寂静。
这些都对他有启发。从被众人熟知的《悟空》,到《2047》中的“激光之子”与《十面埋伏》中的萧何,裘继戎跳出了另外一片天,与国内顶尖的舞者和导演跨界合作。
排练《十面埋伏》时,到了凌晨三四点,年轻的舞者有些撑不下去了。舞台顶上悬着的道具剪刀闪着寒光,地板上铺着细碎的红色羽毛。演员们翻滚时,一不小心,羽毛就会钻进鼻孔。杨丽萍看着他们,什么话也没说,自己突然开始跳起来,翻滚了十多分钟。在裘继戎眼里,当时已快60岁的杨导几乎是在拿命跳、拿命导。而且,杨丽萍的创作理念对他启发也很大:让京剧传达当代意义。“埋伏,不仅仅是古人的恐惧,现代人也有,我们每个人都在被埋伏——外界的、心灵的,时时刻刻。”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