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作家邵燕祥逝世:“反省是作为人的需要”(2)
当时最流行的书籍武侠小说《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邵燕祥也看得如饥似渴。不过,“武侠小说当然比鲁迅巴金的作品更吸引人,但我们的确只拿它解闷。”
张恨水的《啼笑因缘》,邵燕祥年幼时就看得出神,长大后再看更觉得沧桑感远超一般的鸳鸯蝴蝶派。而且不仅他的母亲爱看,他的岳母也爱看,鲁迅也曾买来寄给自己的母亲,“不说全世界吧,全中国的老太太都爱看《啼笑因缘》。”
到了86岁,邵燕祥仍然几乎每年都要重看一遍《鲁迅全集》,尤其是其中1到6卷杂文的部分,常读常新。他也仍然保持着作文、作诗的习惯,只是不再出于创作激情,而是源于生命的沧桑。
他80年代出版的诗作《云南驿怀古》也许正好借来纪念他的一生:
我是历史,奔跑在古驿道上,
多少星霜。天天践着晨霜上路,
直跑到西山山影落在东山上。
清冷的星斗筛进马槽,
秦时明月汉时关,历尽兴亡。
奔跑过多少烽台堠望,
驿站荒凉。荆棘蔓草
长满了当日的迷宫阿房。
我叩问人民;秦赢政
怕不如一曲民歌寿命长。
驿道上,也曾有鲜荔枝飞驰而往,
红尘飞扬。百姓长年陷身于水火,
而华清池四季温汤。
李隆基,我不忍呼你为淫棍,
你早年曾是个有为的君王。
永远是如此行色仓皇,
漏夜奔忙。说什么关山难越悲失路,
负重致远的才是民族的脊梁。
从来草野高于庙堂,
莽苍苍,一万里关山风起云扬。
(下文采访完成于2014年)
关于“右派”,下放劳改是条“出路”
新京报:你一直这么乐呵呵的。我看你的照片,1958年3月,“右派”定案后,下放劳改前,去看望父母,门前留影时还呵呵笑。不过,写《沉船》时,说自己“死在1958”。
邵燕祥:哈哈。1958年,我“落入另册”,在当时历史环境下,看不到光明的前途,而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够不怀着积极、负疚的心理去面对。不管怎么样,我得尽我所能解除他们的担忧——对老人尤其是这样。我记得,我给一些朋友写了断绝联系的相当于最后的书信,同时给我的妹妹写了一封长信——我怕她没有精神准备,实际上,她也是没有精神准备。另外,对我的母亲也要做一些准备。母亲很担心我,但是她没有表示出来。我签了字,即将下放劳动,我觉得这对我是一个很好的出路——按照要求去“改造思想”,那时候经常提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我让母亲也相信,不管是狭窄的出路,还是宽广的出路,我能够一直走下去,不要担心。
你说的那张照片可能是我妹妹拍的,母亲很可能在边上看着。很多人也有你这样的想法:怎么回事?按照一般的逻辑,这时候应当是满面愁云,怎么还笑得很灿烂?我想……就好像贾宝玉丢了通灵宝玉以后,人变傻了,老是傻笑。像丢了魂,我傻笑还是可以的。

1958年3月,“右派”定案后,下放劳改前,邵燕祥到船板胡同看父母,在北屋门前留影。
实际上,理智地看,人的表情既不是完全听命于理智,也不是完全是情感的作用,比较复杂。可以印证的是老作家汪曾祺,他划“右派”那天,回到家里,很平淡地对夫人笑了一笑说:“划右派了。”他也是笑了笑,很自然。他比我大13岁,后来他写文章,说有精神准备,采取的是随遇而安的态度。我……很难说是随遇而安,恐怕更严重点,应该说是“逆来顺受”吧。因为,我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新京报:你把下放当成了命运的一条出路?
邵燕祥:对呀。不但是出路,还是逃离原来的机关单位广播局的一个很好的解脱。我在那儿工作、生活了七八年,各方面人事都不错,但是忽然而来的一场政治风暴,对人际关系产生了强制性的改变。对这一点,我没有精神准备。打击和孤立右派是当时的统一政策,落实到每个人身上,不仅要打击你,孤立你也变成了常态。这么一来,平常很亲近的同事,无所不谈,笑语频频,忽然变了脸了,个别的人见面道路以目,用眼神打个招呼,一般避而远之。这种气氛,你们不妨试一下,比监禁还厉害,是一种精神虐杀。所以我想,下乡劳动,换换环境吧。
关于独立思考,从歌颂转至批评有个过程
新京报:从你个人的写作来看,最初是歌颂建设,1956年前后开始有批评。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