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作家邵燕祥逝世:“反省是作为人的需要”(3)
邵燕祥:这个说起来话长。我并不是简单地从歌颂建设转到批评社会的阴暗面,有一个过程。当时,《文艺报》有两篇专论,一篇是郭小川写的,欢呼社会主义革命的前进,另外一篇是当时还不是很知名的张春桥写的,意思大概是要打破一切常规。从我来说,我一直积极配合,写政治诗,因此,我觉得,当前的任务,一方面继续歌颂光明面,同时用另外一只眼睛看,要有所批评。这个批评,着眼点主要是生活中遇到的官僚主义的现象等,完全符合口径。比如,我在《北京日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用一个普通青年工人的口吻来质问工厂的经理,说我们的创造发明、合理化建议,到了你那儿,都被压制了;你成天讲这个讲那个,唯独不讲讲自己的官僚主义等。再比如,马雅可夫斯基写过一首诗,叫《给初学拍马者的指南》,我读了后觉得很有兴趣,也在生活中看到不少钻营拍马的恶劣的表现,所以套用他的路子,写了一首《拍马须知》。
后来,我的恩师、《诗刊》老主编严辰看到了这些诗歌,温和地暗示我:“我劝你不要写讽刺诗了,还是按照原来的路子,写抒情诗。”我当时并没有深刻体会他的用心,即使体会到,也晚了,在此之前已经发表了一些批评性的作品。
新京报:这些批评中是否有自己的独立思考?
邵燕祥:应当说是有一定的独立思考。我没有把批评的矛头指向高层,而是认为这些现象是各级干部官僚化的结果,所以,我那时一个基本的心态,认为我们最大的阴暗面就是干部的官僚化、特权化。当时,我看得比较浅。我缺少实际生活的阅历和经验,也不懂政治,支持我的信念和热情的是一种理想主义——相信党纲党章,相信人的修养——这种理想主义是最后我们提出批评的一个有力的后盾。
新京报:什么时候,你完全独立思考,是写“别了”一书之后?
邵燕祥:那是很晚以后的事情。我经历了思想改造,思想还是在“体制内”,不但如此,还很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一个革命者——这样一个信念,成为我在自尊被践踏、权利被剥夺的长时间里的精神支柱。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是靠这个信念,度过了一个右派二十多年的时间。
撰文 肖舒妍
采访 吴亚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