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声川谈剧场 :剧院是一场多角关系(4)
赖声川:当然。感觉到岁月,最重要的是变化。尤其台北变化很大。我是一个熟悉台北到什么程度的人呢,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坐公车,只要睡着了,我醒来故意不睁开眼睛,我凭其他的感官就知道现在到哪了。
我也不觉得我很老,但是我突然发现好多台北的故事,年轻人都不知道了。因为街道的名字也变了,房子也拆了——跟现在任何一个中国的大都市是一样的。这些故事怎么保留?我一直在想,然后也在写一些新的东西,也在想怎么去保存这些记忆。
史航:回到长春,我最大的特点是,我在自己的故乡是永远不会想去猎奇的,就不想去知道故乡发展成多么好的样子。比如长春有地铁好几年了,可我到现在为止一次没有去坐过。我只在我熟悉的、变化比较小的地方,在孤岛上徘徊。
而且我在长春会翻出很多我中学的课本,也就是说1984年、1985年的书。然后看那些课文,突然发现原来小时候对很多事情的记忆是源于课本中某一段叙述,甚至对哪个食物的贪恋,对于哪个昆虫的爱好都是打那儿来的。我现在的知识体系其实就是那时候随便捏成的,后天的阅读只是在丰富这个体系。看到从前看过的书,也就一副镜头一反打,看到当时呆若木鸡的自己,所以还挺好的。
赖声川:某一种闭关,但是又是回到过去。
张伟:赖老师会觉得从台湾,包括从自己以前的成长里面得到一些像这样的系统化的影响吗?
赖声川:当然会。我觉得时间一直往前走,你总是要回顾过去的——你自己走的路,你有没有进步,几十年的事情有没有还在那踏步?我觉得我们对自己诚恳,这点是比较难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不会承认错误的,这是人的一种本性。怎么去打开自己?其实要去看我的过去。然后我要比较一下过去跟现在,就像史航说的。我觉得是很珍贵的时间,很珍贵的经验。
希望活到老,能够更柔软地面对生命
史航:赖老师这些剧本我这次几乎全部重新看,我很认真的。有一些我没看过,例如《圆环物语》《水中之书》。我觉得您现在这几年的作品跟以前的相比,好像透进的光亮更多了一点,就是希望感过强了一点。
我在想您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后来今天早晨我看日本有个导演叫园子温,他电影里有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好玩,他说:“不是战胜了绝望,而是输给了希望。”我觉得这话很妙。不是你战胜了绝望,绝望是很难战胜的,绝望是很真实的。但是人忍不住,由于年龄由于阅历,总想多再注入一点光亮,所以输给了对希望的向往和给别人希望的愿望。
你输给它了,你不能像原来那么完全中立化地客观冷静了,你会忍不住再多打一点光。所以我在《如梦之梦》之后的作品中都感觉到输给了希望,向光亮有点屈服。跟早期那些真正我觉得极端的、懂得用荒谬来刻画荒谬的、幽默的、有点暗黑的时代不太一样。
赖声川:史航的脑子真的是厉害。我不这么想,但我可以告诉你确实在我整个创作生涯中有过一个变化,这个变化也大概就是在《如梦之梦》之前。
早年的作品,你看像《圆环物语》表面是个喜剧,其实蛮残酷的。从头到尾的黑色幽默,讲整个社会已经烂到底了的一种情况。后来我发现其实早期的作品我比较会牵涉到社会跟政治,做一些批评。然后到了上世纪90年代,发现好像不太需要我了。
在过去80年代的时候,我们几个作者、我们的作品会被关注,是因为它可以引起讨论。到了90年代大家都在讨论的时候,我说我还干吗去讨论。我不需要往这个方向走了,我也没那么大兴趣。讲真的,对政治、对社会我没那么大兴趣。
我突然有一种很深的感受,政治是治理众人之事。那个人呢?你为什么要有一些法规来管个人?是因为大家都管不了,是因为自我的约束能力太差了。但是如果每个人的修养到一个程度,那会怎么样?怎么去到达所谓的修养?修养又是个什么的修养?它是一种伦理的修养,还是哲学的修养?还是一种什么的修养?
所以从《如梦之梦》开始你就会看到我的动机变了,然后这些作品就变了。它是变得更有希望还是更绝望,我让史航你们去评论吧。
张伟:您觉得这个过程中,不管是随着经历还是涉及的领域,包括年龄的变化,整个人会变得更温和或者更柔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