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时代的中国电影和电影院(3)
但《八佰》又是十足好莱坞化的,它几乎就是“高概念电影(high concept)”的一个绝佳的案例。所谓高概念电影,指具有视觉形象的吸引力、充分的市场商机、简单扼要的情节主轴与剧情铺陈以求大多数观众的理解与接受的电影。这是一种以美国好莱坞为典型代表的程式化的电影制作模式,本质上是一种营销指导创意的电影生产方式及后续的市场运作。作为亚洲首部全片使用IMAX摄影机拍摄的商业电影,《八佰》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国电影的工业水平的提升,也彰显了创作者的野心。
电影的一些表白和抒情显得套路化:步枪扫射飞机、身绑炸弹殉国、舍身送电话线的黑帮成员、捐出所有钱财的混血妓女、“扔出”太太金项链的大学教授……或许,不该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但如此密集而大量地出现在电影中,反而消解了本该更具有感染力的具体的人。
高度的符号化和重复的套路架空了电影的真实感,让人陷入到空洞的煽情里。电影并非必须是对历史真实的高度模仿,但其塑造要符合一定的创作逻辑。《八佰》中几次出现代表中国精神的白马,在一片瓦砾废墟中奔跑;与之对应的是完全失真的日本坦克和挖掘机,这种强烈而直接的对比,其实消解了战争的复杂,所有的视觉呈现都将电影本该具有的“物质还原现实”的特性转变为简单粗暴的游戏。坦率地说,《八佰》对好莱坞电影高度的模仿,是形式上的模仿,而非内容上的。
在IMAX技术的推动下,人们进入影院,以“沉浸式”的方式感受了一场战争游戏。这部电影没有建立起好莱坞标准剧作意义上的人物,却像当代好莱坞大片一样,为观众搭建了一个关于淞沪会战的“主题乐园”。
作为游戏,它只给予了一个模糊的指向。这种设定似乎就解释了为何这样一部以情动人的电影,众多的人物都是一个个游走的符号,沦为了“工具人”。他们既要承担作为电影演绎历史观的素材,又要承担作为电影刺激观众快感的机制。这么看下来,管虎似乎有用影像重写历史的野心,却因为其游戏化的视听和剧情,让整部电影看上去颇有些“爽剧”的既视感。
尽管有着相似的创作团队,《八佰》和《金刚川》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它们的本质都是“爽剧”,指向却有不同。如果说《八佰》是精致而暧昧的,后者则显得粗糙和直接。对前者的争议需要调动复杂的历史观的考察,对后者的评价则简单得多。有趣的是,两部电影对战争的表述都在强调我方的牺牲,而对对手的描绘简单潦草。前者在批评国民性的基础上,以具有正义性的抗战凝聚起民族的情感;后者则以一个血肉模糊的视觉冲击力强行激发恨意,最终却以空洞收场。但两部电影其实都是好莱坞类型片的某种变奏,以战争中小人物的遭遇唤醒观众的共情,表现出中国导演越发纯熟的技术手段。
优质类型片依然是市场的宠儿
至于全年票房第二名的《我和我的家乡》,以28亿元的成绩超出第三名《姜子牙》一半还多。这部集合了五位知名导演的短片合集以“爱家乡”为主题展开了命题作文式的发挥。其中既有对小人物命运的关注,也有对驻村干部的歌颂。这是一部矛盾分裂的电影,但公正地说,这样一部主题先行的作品在主创的妙手巧思之下,具有了很强的可观看性。
与大多数主旋律电影相比,《我和我的家乡》获得的豆瓣7.3分并不低,甚至好评如潮;而高扬“个人价值”的《姜子牙》则意外收获了不少差评。在这场拯救中国电影业的票房比拼的十一黄金档大战中,不同的价值观之间的“竞争”一直隐身在数字背后。
陈可辛的《夺冠》原名《中国女排》,电影以三段式的结构讲述了中国女排三代人的故事。核心的冲突放在了国家和个人的张力上,也是一部以价值观的“竞争”为主题的体育类型片。甚至,这部电影几乎一半的篇幅都在表现激烈的排球赛事,却不见对人物的塑造。因此,尽管该片动用了以演技著称的巩俐和黄渤,也并没有收获本来预想的口碑。体育题材本就是国产电影类型化的一个短板,陈可辛的这次尝试似乎像是一场试水,野心有余,成熟不足。或许,在他下一部关于著名网球运动员李娜的电影中,会有更大的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