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终于能与人生握手言和(2)
一开始,书写得很顺畅,3个月就写出19万字,但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退稿。就在不断退稿不断修改之中。麦家经历了从北京到南京、成都、西藏,又回到成都的“频繁迁居”,身份从解放军战士,到武警士兵、转业军人、国家干部,再到有职无业的闲人等几重变换。2002年,《解密》终于发表,此时麦家已经38岁,在长达11年的跨度中,《解密》被退稿17次,共写了121万字,最终发表21万字。
一开始,每一次退稿都是一次打击,一次折磨,麦家数次打算放弃,但是不能,这个故事已经在他的心中生长得太深。后来,不停退稿和修改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不再觉得痛苦,倒像是和一个作品在过日子。他几乎固执地认定,这不是一次写作,而是命运中的一次历险,是一种宿命。
创作的坎坷似乎都在《解密》的出版过程中经历尽了,麦家后来的创作用无往不利来形容不为过。2003年,《暗算》出版。2005年,《暗算》电视剧播出引发收视狂潮,开创了中国谍战剧时代。2007年,长篇小说《风声》出版。
小时候,长达几年的时间里他反复做着一个梦:一只巨大的鸟,舒展开翅膀从高空中滑翔下来,钻进麦家的窗户,把他叼走。在那个充满孤独和屈辱的童年,他期待有英雄能够拯救自己,这是他对英雄的最初向往。
童年
麦家1964年出生在杭州郊县富阳一个名叫蒋家村的地方。那时,他是名叫蒋本浒的孩子,因为家里成分不好,麦家对人生最早的记忆,就是被妈妈背在背篓里四处躲藏避祸。
上学后,学校里没人和他交朋友,被孤立被欺负。麦家的父亲生性豁达不拘小节,当年被扣上帽子就是因为他说话大大咧咧不严谨,但这样的性格有个好处,就是戴几顶“帽子”都满不在乎,可惜,麦家并没有遗传到这样开朗的天性。
那时,麦家的哥哥姐姐都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朋友建立小世界实现自洽,麦家的弟弟还不懂事,对于外界的冷眼懵懂不知,正由童年过渡到少年的麦家,本就敏感内向,成为受家庭环境影响最深刻的那一个。“我一方面已经懂事,一句话我能听出正反,但又还没有力量,很脆弱。”现在的麦家回忆起当年的自己,仍然感到痛苦。他深信,自己性格中悲怆的底色来源于那个年龄段忧伤的经历。
他在内心埋怨父亲,给家庭带来灾难却不懂克制,他又渴求父爱,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保护。12岁那年,3个同学骂他的父亲“反革命”“牛鬼蛇神”,麦家气得跟人开战,一不敌三被打得鼻青脸肿。父亲知情后却当着同学父母的面狠狠扇了他两个大耳光。
在那之前麦家也没少挨父亲的揍,但这一次麦家真的被打伤了。打架是为了维护父亲的尊严,父亲却把他“当混蛋,当猪狗”,麦家感到心窝里插了一柄刀。他恨这生来就是罪人的身份,恨这片笼罩在家庭上方不散的阴云,这一切能够怪谁?只能怪父亲。麦家与父亲决裂,之后长达二十年再没喊一声“爹”。
麦家变得更孤僻了,在这个缺乏交流的屈辱童年里,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可以倾诉内心所有恐惧与孤独的朋友——日记。麦家自己也没有想到,写作拯救了他。“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日记,我可能变成一个特别木讷的人,也可能变成一个暴力的人,各种各样的极端现象都可能出现在我身上,但因为有了日记,很多东西就疏通掉了。”麦家说。
渐渐的,写作从一种求生本能,变成麦家的生理需要。即使功成名就的现在,麦家在心理上依然自卑,怕见生人,怕被人指责。他快乐的乐点很高,痛点却很低,高兴的事情总是转瞬即逝,但别人的一句话就可能令他陷入痛苦。他认为自己是有“缺陷”的人,自己与外界的通道始终存在障碍,与现实世界缺乏亲密感。
“他化解烦恼,处理人与人之间争议的能力比较差。”麦家的妻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于是他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惹不起躲得起。”麦家尽量不参加饭局,也很少应酬,他至今没有申请微信,助理周佳骏有事找他都是发邮件,急事打电话。麦家甚至连支付宝都没有,直到疫情暴发需要健康码,他才申请了一个,也没绑银行卡,走到哪都需要带现金,反正他也不喜欢购物和闲逛,一个月连1000块钱都花不完。
迷失
2005年,电视剧《暗算》掀起收视狂潮时,麦家41岁。在他开始写作的90年代,靠一部作品就能让一个作家家喻户晓的文学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不断遭遇冷落和拒绝的前半生走过之后,麦家终于凭借影视剧的加持累积起声名。一个一直自卑,一直被各种挫折打压的人,突然被抛到巨大的成功面前,很难不迷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