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行者》:所有声音汇集成历史的喧哗(2)
杨庆祥:看起来很坚固的很脆弱,看起来很脆弱的但很坚固。但是在我们九十年代以来的历史里面,所有东西都不坚固,铁井镇也是,撤资以后马上就会坍塌。
路内:对,书里最后也说了,他们去东南亚,咱们能跟着走吗?咱们只能留在这里。
杨庆祥:所以这里面我想到一个特别重要的命题,就是历史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这恰恰在中国和拉美特别明显,为什么大家会联想到波拉尼奥,因为我们都有这种情况,突然一个东西出来了,突然又消失了。在小说里有一个行走的地图,这些人物其实是在发现历史的矿脉,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出的这种结构特别棒。
路内:这是我写的时候没有想到的。
杨庆祥:80年代末以后,我们突然通过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生命意志极大地召唤出来,就像莫言的语言狂欢一样,都是生命意志。生命意志以非常磅礴的气势出现,当时大家都没有想到它会熄灭。
路内:我在写这个小说后半部分看了一些德勒兹的书,他说欲望这个东西是外化的,人被欲望驱动往前。我比较喜欢读的小说都属于内化一类,但谈到历史的生命意志,应该是外化的,也算是一种动力吗?
杨庆祥:两者是一体的,首先你个人的生命意志被召唤出来,又借助外在的国家社会的意志,两者结合才能解释中国八十年代以来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大驱动力。你这个小说写了5年,我们现在站在2020年来观察这段历史,你会发现这个生命意志并不能够恒久地保持下去,它会熄灭,但是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熄灭。
路内:我们能知道这个结果,但是原因太多,原因和原因之间还构成因果关系。
杨庆祥:对,但是小说不需要追究原因,它把这个过程描述出来就可以了。里面有两个意志野蛮生长:一是历史意志的野蛮生长,一是个人生命意志的野蛮生长,这两者是互为因果的。这里面的每个人,周劭、十兄弟、林杰,他们的生命意志也是在野蛮生长。
他们自己挣扎着要表达自己
杨庆祥:《雾行者》的结构不是简单的修辞学意义上的小说结构,如果从修辞学角度看,这个结构非常精致,第一章和第二章,第三章和第四章,它们之间不停地编织,是一网状结构,不是线性的进化论的结构,它不停回复,不停地回到起点,又不停地在中间拆解。
路内:有个朋友说,你这小说就是伤感气质。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在这种伤感气质里面可能融合很多东西。伤感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活动。
杨庆祥:对,它不仅仅是一个感伤气质。文学界这几年经常讨论现实问题、历史问题、总体性的问题,我一直对这个有所警惕,如果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进化论式的总体论,那这个总体论绝对是虚妄的,这个总体论也不可能在小说里面出现,如果出现这肯定是一个假大空的东西。但是我们如果确实需要用一种整体性的视野去捕捉当下的生活或者是时代的精神,这个时候需要另外一种总体性,这个总体性就是《雾行者》试图呈现出来的总体性。
路内:我生造了一个词,“总体修辞术”。希望小说也是一种总体修辞术,或能介入进去,而不是被结构、语言、意义等等范式限定。尤其长篇小说,要求作者深度参与。小说里提到一段,说作家要是写了一个人的隐私,实际上就是他碰触人家的命运,但是最后不能给这个人安慰。可是什么叫安慰?你何以界定安慰?你去抚摸他还是凝视他?这个非常难解释。假如小说急于提供意义,意义又能怎样?
杨庆祥:它一定不是一个单一性的指向,我特别警惕小说给我们提供单一性的指向。好小说恰恰有很多矛盾,比如你刚才一直讲的悖论。
路内:我在写作过程中,也不是故意要制造这些悖论,是人物真的开始讲话,跟我开始讨论那些悖论的东西。我长达一年时间一个人睡在书房里,每天半夜写完了睡下去,有时候真的会听见人物在脑子里打转,自己在谈论问题。
杨庆祥:小说里每一个人,可能在前一章里面是配角,但是到第二章变成主角;他在前一章里面是被叙述的人,但是到第二章他变成叙述者;他在叙述别人,他的这种叙述跟前面一章又形成呼应。所以我说这是真正的复调小说,有一种对单一叙述霸权的终结,这个非常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