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和他的《世界文学史大纲》(3)
我告诉李赋宁,吴先生仍旧用红墨水批改我的信,拼写出所有缩写的词,在字里行间用印刷体整齐地改正错字。另在我去信的边上写下对我的回复。
李赋宁说:“他对我也这样。”李已任北大副教务长有年,1950年自美国留学归来,在教师中保持领先地位。“那就是吴,”李说,“我想他永远不会改变。”
李过去多年一直是老诗人吴宓最亲密的学生和朋友。吴是安诺德坚定的赞赏者及丁尼生的模仿者,他为同情他的因失恋而憔悴的学生落泪……
关懿娴对吴宓将《红楼梦》与萨克雷的Vanity Fair(《名利场》)进行比较,很感兴趣,她的毕业论文就是以《名利场》为题作的。她发现吴先生特反对“古今中外、人天龙鬼,无一不可取以相与比较”的轻率态度;讲授中,始终以历史的演变及系统异同的观念,着眼于探索某些“中西古今”的“不易之理”和“东西文学公认之言”在文学领域里的普遍应用。中西比较如此,西西比较也这样。
“欧文史”考试却很使关懿娴发怵:吴宓出的考题包罗万象,从狄更斯某部小说的出版年、出版家到定价的细小题目,到Fully describe(详述)一部世界文学名著如荷马史诗、歌德《浮士德》等的内容、文学价值及其在文学史中的地位等等。她常是最后交卷的几个同学中的一个。吴先生总是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或坐着看书,还不时微笑着说:“不急,慢慢答。”有次期终考试,关懿娴和几个同学竟考了五个小时,最后一同交卷。吴先生边叠齐考卷,边说:“你们的食堂已经关门了,来,跟我到‘文林’(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一起吃饭去。”时值冬季,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吃得既果腹又暖和。用餐中间,吴先生还讲些他青少年时代的学习轶事,其乐融融,久久难忘。
1938年考入西南联大外文系的许渊冲,是吴宓“欧洲文学史”班上最出色的学生。他仰慕吴宓学识渊博,吴宓赞赏他聪明好学。这方面许渊冲在联大日记和学习笔记中多有记述。他说:
吴先生是联大外文系唯一的教育部部聘教授,中国比较文学的奠基人,他的中文和英文水平都不是当时英美任何汉学家所能比拟的。他是哈佛的毕业生,在联大外文系讲“欧洲文学史”,用的方法完全和哈佛一样,所以外文系的精英们等于身在联大,心却可以去哈佛。吴宓还是清华大学中文系第一任系主任,第二任是杨振声,第三任才是朱自清。这样学贯中西的教授实在难得。
他品评别人总是扬长避短,对自己则从严,严格得要命。从他对钱锺书的评论中也可看出他的学者风度,虽对自己学生也能虚怀若谷,可见他多么爱才!对我也是这样:1940年5月29日,上完“欧洲文学史”时,吴先生叫住我说:“我看见刘泽荣送俄文成绩给叶公超先生,你小考100分,大考100分,总评还是100分,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分数!”吴先生是大名鼎鼎的老教授,这话对一个19岁的青年是多么大的鼓舞!我当时就暗下决心“欧洲文学史”一定也要考第一;结果我没有辜负吴先生的期望。(按,许渊冲当年“欧文史”月考98分,学期平均95分,学年平均93分;比全联大总分最高的张苏生的“欧文史”成绩还高了两分。)
吴先生讲“欧洲文学史”,其实也讲了“欧洲文化史”,因为他讲文学也将哲学包括在内,如讲希腊文学,他却讲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后来他为外文系三年级学生开“欧洲名著”,讲的就是《柏拉图对话录》。他最善于提纲挈领,认为柏拉图思想中最重要的是“一”“多”两个字:“一”指抽象的观念,如方、圆、长、短;“多”指具体的事物,如方桌、圆凳、长袍、短裤。观念只有一个,事物却多种多样。柏拉图认为先有观念,然后才有事物。如果没有方桌的观念,怎么能够制造出方桌来?他还认为观念比事物更真实,因为方的东西、圆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没有方的观念那么“方”,没有圆的观念那么“圆”。因此,一个人如果爱真理,其实是爱观念超过爱事物,爱精神超过爱物质。这就产生了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观——这后来对我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但是观念存在于事物之中,“一”存在于“多”中,所以爱观念不能不通过事物或对象。而对象永远不能如观念那样完美、那样理想,因此,恋爱往往是在“多”中见“一”,往往是把对象理想化了。但理想化的对象一成了现实中的对象,理想就会破灭;因此,只有没实现的理想才是完美的。但丁终身热恋贝雅特丽齐,正是因为她没有成为但丁夫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