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和他的《世界文学史大纲》(4)
许渊冲学习动脑筋,爱琢磨,他不“师云亦云”,有不同意见,乐于同老师探讨。吴宓讲“世界文学史”,从语文系统开始。他说表现思想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声音,一种是形式;前者如欧洲的拼音字,后者如中国的象形字。两种文字各有其长,各有其短,不能说哪种好,哪种不好。所以他不赞成(汉字)拉丁化。当时许渊冲认为,从艺术的观点看来,吴先生的意思没错;但从教育的观点来看,他的意思却未必对。因为教育的目的是要普及,而方块字的确太难,就是中国人也要学几年才能学会。何如拼音文字能说就能写,能写就能读书呢?久后才体会,吴先生的意思还是对的,自己的意见却很幼稚,完全是跟着鲁迅走,并没有消化鲁迅的思想,也没有用实践去检验拉丁化是否正确,就说出了自己后来也反对的话。其实鲁迅也说过:中国文字有三美:意美以感心,音美以悦耳,形美以悦目。而欧洲文字只有意美和音美,没有形美。欧洲有个大哲学家甚至说过:世界上如果没有中国文化,那真是人类的一大损失。如果没有中国文字,人类文化就要大为减色。实际也是如此,如杜甫的著名诗句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兼具对仗,重叠,草字头、三点水偏旁等形美,是西方文字万万无法翻译的。由此回想吴先生所说中西文字各有长短是有道理的,拉丁化没有形美确是一大缺点。
“欧洲文学史”课上,吴宓曾说:古代文学希腊最好,现代文学法国最好。许渊冲却认为俄国文学不错。吴宓说:法国文学重理智和形式,德国文学重感情,不重形式;英国文学理智和情感并重,但都不如法国和德国,只比德国更重形式,却又不如法国。依许渊冲看,俄国文学和英国文学差不多;除普希金重情之外,果戈里、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都更重理,而且很重信仰。后来读了屠格涅夫的《春潮》,故事给他的印象是:爱情有如春潮,时涨时落。这和德国斯托姆的《茵梦湖》不同:莱茵哈德几十年后还留恋青春时代的旧情人,可见德国文学重情,歌德的《维特》也一样。而屠格涅夫最重情的《贵族之家》结果和《春潮》也有相似之处,只是伤感之情更接近《茵梦湖》。这样想想,吴先生的结论还是有道理的。
许渊冲后来还选修了吴宓的“文学与人生”和“翻译”课,亦心得多多。
吴宓外貌严肃、古板,似乎很难交往;同学们接触多了,才发现先生其实待人谦和热情,诚挚率真,是一至性中人。对学生课外问难求教的,无不认真细致为讲述解答;倾诉思想苦闷的,或为感情问题烦恼而请予指教的,一一耐心给予教益和安慰;生活困窘来求助的,亦极尽己力济助,尽管自身生活也很清苦(全面抗战初期,联大授薪津,仅发原薪的70%)。
吴宓特喜与爱好文学的学生交流。他赞同Arnold(安诺德)所说Literature is the best that has been thought and said in the world。(文学是最好的思想和言论。)他认为Literature is the Essence of Life(文学是人生的精华)。他乐于把自己读过的好书,见闻的好事,思考过和感觉到的问题,直接和间接的生活经验,献给学生;通过与学生无拘无束、心情愉快地讨论交流,与许多同学成了朋友,吴宓称之为“友生”。
2009年春,吴宓的几位海内外弟子,一次偶聚北京。大家聊起难忘的Mr.Chips,回忆他循循传播的古圣先贤的智慧与禅意;都说他们所受益于先生的风格者,不亚于受益于先生的学问。李鲸石复诵先生对他说过的“Everything I say and everything I do i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teachings of Confucius,Buddha,Socrates and Jesus Christ。”(我的一言一行都遵照孔子、释迦牟尼、苏格拉底和耶稣基督的教导。)许渊冲对吴宓当年所论The Golden Mean(中庸之道)和Virtue,Justice vs Profit,Gain(义利之辨),记忆犹新,感叹道:“吴先生的儒家思想深深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外文系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