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与希腊(2)
前269至262年之间,60多岁的荀子竟然入秦考察。他并没有如传统儒家那样骂秦政是暴政,反而赞扬了秦的法家治理制度:秦的基层小吏忠诚勤俭,办事尽心,像古代的官吏;秦的高级官员,不搞朋党,贤明而有公心,像古代的士大夫;秦的朝廷,处理政事速度极快,没有积存的事务,像古代的朝廷。在儒家的话语体系中,“古之治”就是古代圣王的治理。对秦政如此高的评价竟出自儒家大师之口。
不过,荀子还说了一句更重要的话。他认为,秦国虽有此优势,但依然没能达到“王者”的境界,原因是缺“儒”,“殆无儒邪”。怎样才算是“有儒”呢?荀子建议“节威反文”,用君子治天下。这是后世“王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雏形。
荀子认识到,儒家虽然有着统一的道德秩序,但没有建立统一的治理体系。法家虽然能建立统一的治理体系,却在精神道义上有着极大缺陷。如果秦国的法家制度,加上儒家的贤能政治与信义仁爱,才能成为未来天下正道。
对这番话,秦王没有理会。
几年之后的长平之战,印证了荀子的话。秦国在赵军投降之后,背信坑杀了40万赵军。即便在血流成河的战国,这也突破了道义的底线。秦国从来靠现实主义与功利主义取天下,又岂会用仁义道德自缚手脚。
没有力量的道义和没有道义的力量,都不能回答眼前的现实。
(四)
长平之战后,荀子放弃了政治,著书立说、教学授徒。
他的思想体系与孟子的纯粹儒学不同。孟子的“天”是惩恶扬善的义理之天,而荀子的“天”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因此要“制天命而用之”,这是中国最早的唯物主义。孟子崇尚王道鄙视霸道,而荀子认为应该王霸兼用。孟子只谈义不谈利,荀子却要义利兼顾。孟子崇尚法先王,而荀子认为应该法后王。
他教出了两个大有名气的学生,一个是韩非,一个是李斯。他们学成后双双入秦大展宏图,荀子却为此悲而不食。因为他们不但没有融合儒法,反而将法家发展到了极致。韩非的法家理论囊括了法、术、势等三大流派;李斯则设计了法家的全部政策体系,“焚书坑儒”就是他建议的。他们都忘记了,老师荀子虽然肯定法家手段,却始终坚持着儒家价值观——比如忠义孝悌的伦理;比如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的士大夫精神;比如政治以王道为根本,用兵以仁义为优先。法家和儒家,是对立统一的关系,哪一个都不能少。如果没有法家,儒家不能完成结构化和组织化,无法实现对基层社会的动员,无法在大争之世自我强化。但如果没有儒家,法家将变成不受约束的力量,其威权体系只是完全标准化、垂直化、同质化的执行体系。
何况荀学并非只有儒法。《史记》言荀子之思想乃是总结儒、墨、道家的成功失败汇聚而成———“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以卒”。
荀学最好地体现了中华文明在面临巨大困境和矛盾时的包容精神。因为它遵循“中道”。中道的标准只在有益于事理,不必遵从于某种特定教条。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实事求是”。“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为中事。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为中说。事行失中谓之奸道。”建立于实事求是基础上的中道精神,使中华文明最善于包容完全相反的矛盾体,最善于结合看似不可能的矛盾体,最善于使一切“非此即彼”的事物和谐共生。
(五)
荀子终年90余岁。
他的思想太矛盾,以致他死后的境遇更为曲折。与孟子并称的他,却在儒家成为正统后的1800年里,从未被儒家各派推崇。900年后,韩愈为荀子辩解了几句,也连带着被宋明理学又批判了900年。
一直到清乾隆时,专攻考据的清代大儒们才发现,那些汉初儒学从灰烬中翻出来的根本大典,不论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竟然全是荀子传下来的。如《春秋左传》、《春秋谷梁传》,如《毛诗》《鲁诗》《韩诗》,如《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梁启超评价说,“汉代经师,不问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二千年间,宗派屡变,一皆盘旋于荀子肘下”。
原来,在七国战火熊熊燃烧的最后30年,他一只手教出了法家奇才李斯与韩非,另一只手却默默书写传授着儒学。焚书坑儒后,只有他通过“私学”悄悄传下来的这批经典留存下来,而被汉儒复述重写。“盖自七十子之徒既殁,汉诸儒未兴,中更战国暴秦之乱,六艺之传赖以不绝者,荀卿也。”
一心改革经典的异端,却是最忠诚于经典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