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与希腊(5)
西方不断走向分。从地域上分,从民族上分,从语言上分。其间也有统一的努力,如罗马的努力,基督教的努力。但分的趋势占据主流,最终归结到了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
中国则不断走向合。从地域上合,从民族上合,从语言上合,其间也有分离的时期,比如王朝更替,比如游牧民族冲击,但合的趋势占主流。造就了中华文明的集体主义。
中华文明并不是没有“分”的概念,但并不是“分治”,而是“分工”。荀子说,人体力弱小,何以能超越禽兽而生存?因为人能组织成集体。组成集体的关键在“分工”。即确定不同的社会角色,但要对彼此承担起责任。只要分工符合“礼义”,就能整合社会。因此,分是为了和,和是为了统一,统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大,强大则能够改造自然。
(十)
亚里士多德比伊索克拉底多活了15年。
亚历山大辉煌远征时,师以徒贵,亚里士多德荣归雅典,开办了“吕克昂学院”,专门收罗和自己一样外邦出身的思想家并很快压过了柏拉图学院。雅典人骂亚里士多德是文化侵略的急先锋。
亚里士多德在此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广博、最统一的知识体系,写下了被西方政治学奉为圭臬的名著《政治学》,其中有大量对城邦政治的反思。他严厉批评了其中的暴民政体是不以法律为依归的另一种专制。类似于极端民粹主义。
他还提出了“绝对王权”的概念。即“由君主一人代表整个氏族或整个城市,全权统治全体人民的公务,犹如家长对于家庭的管理。”他认为,“整体总是超过部分,这样卓绝的人物,本身恰恰是一个整体,而其他的人们便类于他的部分,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大家服从他的统治,不同他人轮番,让他无限期地执掌治权。”批评亚里士多德的人说,“绝对王权”是为了亚历山大量身定做的政治理论,说明他热爱权力甚于真理。
亚历山大死后,亚里士多德立即遭到反攻倒算。要面临雅典公民大会的审判,借口是他“亵渎神灵”。上次这样被审判而喝下毒芹汁的,是他的师祖苏格拉底。
亚里士多德不愿重蹈覆辙。他逃匿到马其顿的维亚岛上,一年后怏怏去世。他的逃跑遭到满雅典的嘲笑。
亚里士多德死后,亚历山大帝国内部分裂,三大继承者王国相互征伐,不断再分裂再独立。这不是因为亚历山大死得早。在他没死时,除了推动了一部分欧亚上层通婚外,没有对征占的庞大帝国进行过内部政治整合,更没有进行过基层政权建构。
马其顿帝国的扩张方式,是在所到之处创建希腊式的自治城市。这种“自治”是对留居该城市的希腊殖民者而言,不包括被征服的土著社会。在每个新征服的亚洲城市,亚历山大都把自己的“王友”,派驻到该城市当总督,只管军事和税收,不管民政。
中国战国的基层政权组织方式则完全不同。出土秦简显示,秦国每扩张一处,都要建立从县到乡的基层政权组织。其县乡官吏要处理所有的民政,组织垦荒、统计户口、征收税赋,记录物产,再把这些信息输送到秦都咸阳编册保存。秦吏也不在一地久留,而是数年一轮换。
如果只要金钱与税收,不服就派军队镇压。一时可以最小的行政成本获取最大的财富,但也放弃了对当地社会的长远整合。中央强大时尚可,一旦中央权力衰弱,离心力就产生了,城市纷纷脱离控制。亚历山大帝国的分崩离析是必然的。
这不能怪亚历山大。因为即便是他的导师亚里士多德,也从未设想过超大规模政治体的理论制度。他的“绝对王权”概念,只是从一个城邦的角度。在那个时代,并不是没有超大政治体可供研究,如埃及和波斯。但亚里士多德认为它们都是“非政治”的,是不先进的,只有希腊城邦政治才能叫做“政治”。
后人辩解说,虽然作为政治实体的希腊统一国家消失了,但作为文化精神的希腊,在罗马的躯体上得以永存,成为欧洲精神的母体。国家灭亡无所谓,文化永存已足够。
这要听听当时的希腊人民怎么说。希腊邦国灭亡过程中,一大批希腊高级知识分子作为人质被送入罗马贵族家庭当老师。其中就有著名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他在名著《历史》中问道,“为什么希腊不断瓦解,罗马却能一直强大?”他那时心中想要的,恐怕不是仅存精神的希腊,而是一个实体与精神共存的希腊。
(十一)
